京门第七戏——《描容上路》

京戏，换到今朝，人们是横担心、竖担心，担心不肖子孙，断了京戏香火，绝了京戏子孙。听着让人可怜，看着让人伤心，想着让人郁闷。

这京戏真会“断子绝孙”？不会的！尔今吹牛皮、搞大制作的一批货色, 真乃过眼烟云一般，会灰飞烟灭而去。而京戏则会留下！

近闻得有“叫魂一条街”。“叫魂”？嗨！笔者亲历过。那是“娘西匹”时代的岁月，笔者居外婆家。我的大表弟“夺脱了魂”, 外婆决定“叫魂”。当夜皓月当空，外婆拖音高喊：“奂民屋里来！”我这小外孙得低音相应一声：“噢，来哉！”外婆高喊十几遍，我小外孙得重复十几遍，相当的严肃认真。时近深夜，凉风习习，我这小外孙胆儿不大，缩在外婆边上，有点寒毛凛凛！那岁月，江浙一带，夜半三更这叫魂声不时可以听见。想不到西北地也有古习传承！至今六十年过去，这“叫魂”声都未曾绝种，这京戏，诸君就先别担心！

大汉民族，不管皇朝姓什么，信什么，信够了佛道儒，信到了洋骚气，可本民族子民的习性，浸润于骨髓，绝不更改。譬如应民众需求而产生的京戏，任你革命来革命去，革得三百种戏曲，仅剩下了京戏八本，可民众仍不会让这戏曲绝种，这是本民族百姓的光辉。无怪乎清朝皇帝一想到汉民族就头痛：“朕临朝多年，每以汉人为难治！”怎不，君不见，有昏了头的，狠拍清帝国马屁的，岁过了张别古“七十不打”的，仍被本土汉民狠狠地拍了耳光，这让人应该是痛快呢？还是不痛快呢？！

不管痛快不痛快，笔者西瓜皮滑远了，赶紧回来。听张广才叮咛赵五娘的戏，叫《描容上路》的。反省《描容上路》这样的老戏，合拍所谓的“鹧八点”？绝对没有问题。可要再来次“文革”，又会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这文革的言词。届时“革命者”也不无道理。他们向来是“千不错、百有理”的！可民众看的是实际，剧中张广才与五娘：“叫一声五娘且慢行，老汉言语你且听。”开始，下来这一一关照，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十只手指，外加十只脚指都不够，总共关照了二十二点，且能让您点点珠儿洒下来呢！

京戏，怎么个叫京戏，且听听这张广才，叮嘱这赵五娘的戏。如此的生活真实，如此的人情世故，如此的催人泪下！有闪光的语言吗？没有。有豪情的满怀吗？没有。有雄心的壮志吗？没有。有强调“高大全”的高吗？不高。大吗？不大。全吗？也不全。都是些什么东西？！

“身上东西背背好，小脚娘娘路当心。未黑先投宿，天亮再起程。过桥心要稳，摆渡莫争行。沟水龌龊，讨点茶羹。逢人三分话，莫抛一片心。进得京，把理评，不相认，诉苦情。下来四个“你莫说”，不做爷娘识不清。摆个噱头，骗伊回门，路上当心，早点回程。”戏的唱词比笔者这翻译还朴实得多哩。

朴实得让你心潮起伏，朴实得让您热泪盈盈，而且是真实的。真实得生活中寻常见，真实得让窦尔墩发了善心！什么叫京戏？贴近生活的戏！怎样才京剧？让您臣服的剧！让您眼目清凉的剧！

《描容上路》正是这样一本戏！它不是喜剧，呒啥好开心。它是悲剧吗？一家人有人讨饭，有人做官，表象看应该是悲喜交集吧？洋人顶真，大概定做“悲喜剧”？笔者看，还是应该算悲剧。做官被挤出精英集团的可能性永远存在，被双轨，被自杀，也是一种不幸。不幸形成悲剧，然！《描容上路》以笔者感悟是本谈人性的戏！谈人性？这可难说得紧了！

我们的年青时代，被灌输的“教育”，人性是有阶级性的。到文革更得旗帜鲜明，立场坚定。有老太婆跌落水中，救与不救？救上来是地主婆？糟了！有朋讨介子婆，媒人问条件？曰：* 员不要！为什么？吃勿消！弄个女人，万一坚持什么 * 的基本路线，一言不合，判你个向 * 猖狂进攻？不得了！此君确实是煞有自知之明的！就如此小心，多少年运动不断，看着让人头晕。笔者也正是受尽影响之下，尔今胡侃京剧贴子，常常会说不清楚。下江佬就明显不及上江佬看水先生多矣！

《描容上路》靠什么见长？笔者说靠弘扬人性见长！周信芳格只沙壳喉咙靠什么见长？笔者说靠抒发情感见长！从扬长避短说，这本戏周信芳唱张广才是最贴切了。杨宝森也行，他的嗓子够粗的，再哑一点，也靠近老刀牌了。当然，假使马连良唱也会挺不错的，那是因为他吃得比较好，嗓子润。相比较还是听周信芳的，听惯了！

抒发情感的戏，注重人性的戏，除《描容上路》，京戏还有好多好多。笔者谈《描容上路》，先想起了搞大制作的话导们，就特别的感到“触气”！他们相当厌恶京剧演员不懂刻划人物。京剧演员不懂刻划人物？笔者客气点，奉送他们一半吴中俚语，叫做“打煞老婆”的！

死板、教条，老百姓常用“脱了裤子放屁”以形容。跨过沟渠，秀才这脑子“打煞老婆”的, 扑通，掉进沟里。方有“此乃跃也，非跳也！”一词。京剧演员不懂刻划人物？笔者说京剧演员的程式化表演中，富含了人物的深切刻画。简直是高超的、又是简洁的魔术。

京剧行尔今是如此地没有出息，而他们的祖上相当的聪明。他们把聪明用在正道上。他们让人的表演分解成机器人一般的套路，似编成程式。再从机器人一般的套路，用程式化去显现人的七情六欲。什么个贪脏啦！什么个枉法啦！什么个欺侮穷人啦！什么个养二奶啦！什么个白相小姐啦！都极有板式，规范。这在京剧行是起码的常识。否则叫个没有发育的小姑娘，怎么个去体验思春？伤情呢！除非催发育！尔今的食物添加剂倒煞有“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之剧呢！

而程式化的套路学通了，小姑娘台上一举一动得心应手，鸡怎么个赶，米怎么个撒，看见个玉镯怎么个捡，看见刘媒婆这拉皮条的怎么个羞，就显得分外真切可爱。演员刻划人物用不到嘴上唱的，专心致致学技艺就可以了。又不是闹革命尽喊口号的。到京剧行来混饭吃的话导，说京剧演员不懂刻划人物？这些“打煞老婆”的东西，让人相当的鄙视！

戏总会有人看的，可得脱离了教条的桎梏，“高大全”的牛皮，豢养的栏栅。才会产生出无穷无尽的会编剧的、会演戏的、会异想天开的，会别出心裁的人才和能人！笔者曾写“戏曲论”一文，那可是做了一个礼拜富人的直觉！笔者就发现人类科技再发展，精神世界的发展有时倒成反比例。物质文明愈高，人们反而愈去寻找事物的本源。环境保护啦，回归自然啦，个性体现啦，人的基本权益啦，从而提倡民主啦，自由啦，平等啦，现今叫做什么普世价值的东西。

而《描容上路》，台上一个坟包，一块坟碑，一个穷老汉，一个穷女人，在那里叽叽唔唔，关照不停。这点可怜巴巴的场景，竟让台下的观众热泪盈盈？陈朝红扮演的五娘，举手投足，让人怜爱万分？今人说，来个大制作吧！投入三千万吧！吃残剩五百吧？让我们的总理大人去做瘟牲吧？！

年青人不喜欢看《描容上路》这般简单的戏？是吗？不是的？！现今是的。将来不是的！年青人将来有可能看到的，是靠时下体制无法想象的，似好莱坞伟大的《功夫熊猫》一般有创意的中国京剧。它是京剧，而又似《功夫熊猫》一般，让中国民众信服的真正具有中国特色的京剧。尔今的时尚似歧路，似从裘皮大衣包裹，掀起来扳开屁股找短裤的，这表象臃肿的“高大全”掩饰下，本性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虚伪做作，京戏搞浅薄大制作的轧闹猛和瞎跟风而已！笔者生活化地看，从简删繁是趋势！《描容上路》这般无厘头的，让“打煞老婆”的认为违背历史真实的，简单的戏，恰是个鲜活的生活典型。创意恰在无戒律于狗屁不通的无穷戒律中！

而我们处在跛脚的市场经济下，钻进了死胡同。把人的聪明才智引向了歧途。中国的一些歪点子特多的人，竭尽全力把人的聪明才智引向虚假，罪恶。方有什么牛奶里加装修原料，鸡蛋能以假乱真，唱京戏变一桌二椅为恶搞式的“大制作”。反正都是万变不离其宗，多捞点钞票嘛！

而我们的赵五娘，“公婆丧了命，头上剪乌云，亲戚朋友来帮衬，兜土筑亲坟。”这样的戏，穷人帮穷人，穷人会喜欢看的，而且会感动得热泪盈眶的。而富人是如此厌恶悲剧，因为富贵，因为有权有势，他们远离了穷困。他们对穷困变得是如此陌生，他们害怕穷困又是多么的可以理解。所以，这《打渔杀家》尽量少见！所以这《锁麟囊》为舍介受欢迎？！而穷人与穷困为伍，就不以为然！这在南边又有俚语以对，叫做：“债多勿愁，虱多不痒”。所以似《描容上路》这类戏的历朝无法泯灭，本来就是穷人家的伤心事儿嘛！

《描容上路》演京剧，也有诸多地方戏演它，可见似这样的戏，相当震撼生活底层的众百姓。笔者谈京剧《描容上路》，泛泛而谈，浅薄得紧。留点戏中辞令、板式、唱腔的特色让高明者渲染，只是高明者别把流派搞得太玄乎，别老在修辞上去忽发奇想。这“鞋弓袜小路难行”，改成了“手中瓦瓢路难行”。将“且向人家求茶羹”，一定要改成“渴向人家求茶羹”的，前者太聪明，后者太死板。别学人家话导们“打煞老婆”的才好。坛上能人当多，笔者“抛砖引玉”，权为京剧“叫魂”！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9年6月04日00:00:34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