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跪亦有不同

《铫期》是最能充分体现裘派艺术的代表作，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艺术精品，是京剧净行剧目中的经典。《铫期》改编自老戏《草桥关》，原本是一出与《上天台》一题两作的戏，但经过裘盛戎近二十年的打磨，精益求精。里面有君臣、父子、夫妇、官宦、主仆之间的情感纠葛，有忠奸、善恶、愚贤、智勇、兴衰之间的戏剧对比。使之无论从思想性，还是艺术性上看，都远远超越了《上天台》的境界。

1947年冬，裘盛戎挑班“戎社”首演于京，当晚的“大轴”即是他的《铫期》。这也是将头二本《草桥关》第一次改名为《铫期》，重新加工整理，展示在观众的面前。作为“戎社”首演大戏，也同时奠定了《铫期》在裘派剧目中的特殊地位。

《铫期》的形成和发展，正好说明了艺术由简入繁，再由繁化简的规律。早期的《铫期》基本上脱胎于头二本《草桥关》，全剧长约一小时五十分钟；进入五十年代以后，裘盛戎为之扩大了场面（添了武场扎靠的开打戏），增加了角色（由杨盛春扮演牛邈首领），使《铫期》成为一出长达两个半小时的大戏；五十年代中后期，裘派艺术趋于成熟。裘盛戎重新对《铫期》的场次、角色进行了精减，删去了繁碎的场次，减掉了多余的“枝蔓”，使主题更加突出，架构更加紧凑，时间浓缩了成了近一个半小时，这就是现在我们所欣赏到的《铫期》了。

裘盛戎在《铫期》的表演上“唱、念、做、舞”俱精，生动体现了裘派“做工铜锤”的特色。一个半小时的戏，里面铫期的唱总共却只有二十八句，全长十分钟左右。这是很说明问题的，裘盛戎在戏里并不全依赖唱腔来表现人物，而是全面调动表演手段，最大空间的展示自己扎实的功底和对艺术深刻的理解。达到了细致入微、精雕细琢的地步。

《铫期》究竟有多精致？我们先不谈里面声情并茂的唱腔，和令人叫绝的边式。仅就一个小动作，一个小细节——“跪”，就可见一斑而窥全貌了。

铫期在剧中跪拜前后共有九次，但九次各不相同。不但身段动作各异，连它所表达出来的人物情感也是鲜明的、不同的。下面我们一一小结：

第一次跪：接旨。铫期镇守草桥，忽闻马、杜、岑三位王兄押旨前来，不知何故？隐隐觉得不安，接旨时心生疑虑，动作略显迟缓，具体身段是：右手握牙笏、左手提蟒、迈左步、缓缓向前挪左脚、曲右腿撒蟒，跪。中军跪其身后，托展铫后蟒襟。

第二次跪：拜印。得知自己被调回龙庭，陪王伴驾。铫期心中的“疑“变成了“忧”，忧什么？在之后的场次中他有一段独白说得很明确：“……郭荣在朝专权，圣上贪恋酒色。自古道‘伴君如伴虎，如羊伴虎眠。一朝龙颜怒，四体不周全’”。他不仅是在担心身家的安危，更在担心国家的安危。具体身段是：转至中间台口，抖右袖，左手抓右袖、右回身用水袖挡脸、跪右腿拜印，抖右袖归“大边”原位。

第三次和第四次跪：参君。回京后朝圣。在太和殿上参拜君王，要体现一个“恭”字。他的身段是：上右步，抽左腿左手抓蟒襟，落左脚，迟缓地向前移动左脚，曲右腿，左手将蟒前襟撇开，双手持牙笏跪拜。接着跪拜娘娘，身段是：双手持牙笏，侧身向郭妃躬身，曲左腿，跪拜。由于裘盛戎把铫期这两次跪拜表演得有些吃力，曾经受到一些评论家的质疑，认为虽是年迈老臣，但若如此蹒跚怎能南征北剿、威镇边关呢？其实裘盛戎此处另有所谋。其一，铫期深知被调回，即是被削了兵权，是刘秀心中对自己在外面手握大权不太放心，所谓“思念老臣”只是个借口。他此时是故意做给刘秀及娘娘看的，意思是我岁数大了，不会再有什么欲求了；其二，也是为后面唱“老臣我年迈如霜降”作个呼应。此番上殿，就是要表达忠心、去掉皇帝顾虑的。怎么能像在草桥当统帅时那样，表现得威风八面，身强体壮呢？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跪：谢恩。铫期上奏边关军情，刘秀赐酒，铫期跪谢圣恩。这个身段很简单：躬身曲右腿跪。为什么简单？因为要和下面的两次跪谢娘娘形成对比。如果说他对刘秀的谢恩是中规中矩的话，对娘娘就是诚惶诚恐了！因为郭妃正是专权的郭荣之女，他绝不能表露出半点的疏忽和怠慢。因此，当娘娘上前敬酒时，铫期口念“罪杀老臣”：走至台中，左手撩蟒襟，上左步、曲右腿，撒蟒、跪台口。帽子上的珠子微颤，右手横牙笏过顶。当郭妃唱罢向回徐徐归座，铫期：随“长锤”末锣抖开左水袖，搭在右手横握的牙笏上，侧身想郭妃方向急垫两步，曲左腿再次躬身跪谢，此时郭妃转身见铫期欲再次见礼，忙半侧身，右手扶椅，翻左水袖，与铫跪倒的同时半蹲还礼。（此时两人动作相得益彰，十分利落，必得满堂彩！）铫接唱“老臣我年迈如霜降，娘娘待老臣恩如山”，后一句唱得轻起轻落，毕恭毕敬。这时的铫期已从“恭”递进到了“慎”的程度。

第八次跪：请罪。铫期之子铫刚用石锁失手打死郭荣，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发生了最不愿发生的事情。铫期知道刘秀迷恋酒色，而娘娘此刻正值丧父之痛，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想变被动为主动，自缚全家，上殿请罪。铫期虽已经心力交瘁，但悲痛之中尚存一线侥幸，希望刘秀能念他有功，看在多年君臣之情和当初“铫不反汉、汉不斩铫”的承诺上，免去死罪。年迈的他，毕竟只有铫刚一个亲生骨肉啊！来在丹墀，铫期示意全家排开跪倒，裘盛戎这时的表演几乎是现实主义的，没有什么程式的身段，可以说是被两边搀驾着，单腿艰难而迟缓地跪下来的，那颓唐的背影和两鬓散开的白发，说明了角色内心的一切。

第九次跪：重生。中国戏剧大多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尾，这是特有的民族文化和审美传统。千钧一发之际，马武从边关闯围、回朝搬兵。他又连哄带吓，从刘秀那里讨了个“赦”旨，再次来到法场，铫期带领全家最后一次跪拜，听宣。能够带罪出征，离开是非之地，再好不过。

戏完了。戏完了么？铫期父子得胜回朝了么？刘秀真的赦了他的罪了么？娘娘会不会再伺机报复呢？当边关干戈宁靖、兔死狗烹之日，铫家父子会不会再劫难逃呢？这种淡淡的隐忧，会让观众再次险入思考，耳边响起“伴君如伴虎”的声音。

铫期全剧所体现的情感，大略为十个字：“威、疑、忧、恭、慎；惊、怒、气、悲、愤”。若将裘盛戎在剧中的“唱、念、做、舞”一一分析起来，其妙处何止书万言！以上只是拿最不起眼儿的“跪”这个小细节，或多或少的展现一些裘派艺术的精深和细腻，以及裘盛戎是怎么通过表演来刻画人物情感的。

今年是《铫期》首演整六十周年纪念，这篇小文章全作一份敬献吧！略表一表我，一位年轻的普通“裘迷”，对大师及这出经典戏剧的崇尚和热爱。

本贴由裘迷于2007年6月30日07:39:1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