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论坛以来,从来没有哪篇帖子像这篇这样难产,原因很简单,这篇帖子是对我过去诸多观点的一次总的反思,这些反思当中包涵了大量的自我否定,因此倍感思绪纷乱,在过去,我写帖子往往都是凭着一时的兴起,所耗费的时间也不过半个小时,而这篇帖子却令我难以下笔,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几度想放弃不写,却又觉得不甘心,从年前一直拖延至今,今天还是下决心写出来,也算了却一个心愿吧,不过有时候拖延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因为在这段我欲写不能的时间内,我又经历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对我这篇帖子的影响是巨大的。

一、缘起

中韩的端午节之争尘埃落定,这个为了纪念伟大的屈原而产生的节日归属了韩国,我对我的朋友说:“中国的文化完了。”我的朋友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扔给我一句话:“翻开三国演义,看看第一句是什么。”——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国人讲的是循环,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天地的循环中,如林语堂先生所说的,长长的人生不过是京华的一瞬间。

说真的,当时我并不服气我朋友的话,我辩白说:“循环也得存在能够循环的因素,如果我们的文化从根上断了,那就循环不起来了。”

我的朋友说:“你以为5000年的历史那么容易断掉吗?你以前还说民族若水呢,怎么现在如此悲观?” 我回答说:“你到街头看看,你能在街头的人群中找出和我们古老文化有关的时尚吗?”

我的朋友说:“你找不到,是因为你站错了地方!”

………

可能诸位会觉得这番对话很无趣,抑或觉得它很可笑,不过现在我感觉到了,我的朋友是对的,我站错了地方,正是因为站错了地方,才忘记了我们民族文化的根源。

二、回家与文化

我算是个知识分子吧,近代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总是很天真,很理想化,而这些天真与理想在我们古老文化面前总是有点可笑的,曾经有人建议取消春节,因为我们的交通部门无法承受繁重的春运,还有人用提高票价来阻挡民工返乡的浪潮,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春运涨价并没有阻挡回家的人潮,只是给交通运输部门增加了一笔不菲的收入,至于那个想取消春节的什么教授,更是招来骂声一片。每年那拥挤而可怕的春运只能说明一个道理,回家过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年三十都得回家,说这是陋习也罢,这就是根植于我们人民中的文化,而这样的文化,根植于我们的国土中,我的朋友说:“你忘记了我们国家有多少农民!”是啊,过去的岁月中,我只记得我们国家有多少精英,而忘记了我们国家有多少农民,而这些可能完全是文盲的农民,也许将是保有我们民族传统的主力军,也将是我们民族文化复兴的基石。

可能有人会说,这可是京剧论坛,你说这些是偏题了。

三、一次触动

前一段时间,我为了鲁迅和梅兰芳的问题,跟游园惊梦先生打了个小岔,在《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一文中,鲁迅先生提到“他们将他从俗众中提出,罩上玻璃罩,做起紫檀架子来。”

“看一位不死不活的天女或林妹妹,我想,大多数人是倒不如看一个漂亮活动的村女的,她和我们相近。”我承认,鲁迅先生的文章比较刻薄,他的风格如此,但是真正触动我的则是我节前与沈福存先生的一次短短的交谈。

蜗居于山城,除了偶尔看看戏,我很少与票界往来,主要是没有时间,唱戏也仅仅限于附近的票房,每次去了则要求加塞,唱完一段就匆匆离去,与沈先生虽有数面之缘,也难有机会深谈,常常被朋友笑话,说我空坐宝山,实在浪费,春节前我终于有了一次机会得以与沈先生交流,沈先生很谦虚,自称没有文化,没读过书,不过,在我看来,那并不重要,因为沈先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沈先生提到了一件事情,他曾经去一个偏僻的小城演出,看戏的都是些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但是沈先生的演出显然吸引了他们,因为场场客满,看完戏以后,观众对沈先生说“这位先生的戏好,我们看的懂!”

我问沈先生:“这些看戏的都懂戏吗?”沈先生说:“他们懂什么戏哦,懂几句川剧就了不得了,很多人可能是生平头一次呢。”
沈先生的话令我震撼,这些话可以看到两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 当我们天天说什么谁比谁懂戏的时候,当有些专业演员甚至说戏迷是丸子的时候,“这位先生的戏好,我们看的懂!”多么朴实又直接的一句话啊,能让不懂戏的农民看的懂的,才是好戏!

第二,在都市的街头,如果随便拉住一位穿着时尚的年轻人问,“你愿意看京戏吗?”得到的回答一般都是“没看过,看不懂!不看”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看不懂所以就不看,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过,怎么会知道看不看的懂,这样的话是缺乏逻辑性的,也可以解释为对传统文化艺术的一种抵触;但是,在小县城里面,这些可能根本不懂京戏的农民,却热衷于沈先生精彩的表演,理由是他们看的懂!如果从识字水平来看,农民怎么能够跟城里人比?但是他们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宽容却远远胜于城里人。

到这个时候,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京戏这种传统文化能否拥有观众,并不在于怎么想办法去吸引那些并不热衷于传统的目光,而在于怎么令那些热爱传统而又文化水平并不太高的人群看懂,京戏被士大夫们“从俗众中提出”,当回归于“俗众”。

与沈先生见面后,我对我的朋友说:“你的观点正在被一步一步的证明着!”我的朋友说:“你继续挪动你的脚步,证明的速度会很快的!”

四、再次触动

我与沈先生的谈话当中还有一个细节,这个细节我将与后面的一件事情一块讲。 春节期间,带小犬去了北京,事先答应带他去看戏,于是找了个时间去了长安大戏院,当晚演出的是迟小秋的《锁麟囊》,看看不菲的票价,我决定放弃,突然怀念起重庆京剧团那个小小的排练厅,10元的票价,每每看的如痴如醉,好在小犬倒也不坚持,答应回重庆看戏,于是在长安的门厅里面瞎转悠,售票处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老谭与杨小楼的剧照——阳平关,我想每个去长安看过戏的戏迷都应该很熟悉那张剧照了,在那张剧照面前,我呆了,久久不愿离去,网上也有那张剧照,但是没有这么清楚,这两位京剧大师的神态那般的传神,令我惊叹不已,特别是老谭,我当时只想到一句话:“矍铄哉是翁也。”我不知道光武帝眼中的马援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心中的矍铄翁就如相片上的老谭,这个眼中精光四射的老翁,干练,虽然已经瘦骨嶙峋,但是依然精力旺盛,整个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他可以不是老黄忠,而是千千万万个不服老的矍铄翁的代表,我想,可能一位80岁还能下地干活的老农看到老谭的演出,会觉得那个老黄忠跟他自己一模一样,这就是共鸣,这就是他心中的黄忠,黄忠只是一个代表,矍铄翁的代表,而老谭将这个代表演绎的活灵活现,所以他是伶王,是独一无二的谭鑫培。

再回到与沈先生的谈话,沈先生提到凤还巢那段“日前奉了严亲命”,别的不说,先看看这段戏词:“日前领了严亲命,命奴家在帘内偷觑郎君。只见他美容颜神清骨俊,实可叹衣褴褛家道清贫;倘若是苦用功力图上进,也能够功名就平步青云。”这段戏词算是比较雅的,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顺手抓一个问他什么叫“严亲”,多半是干瞪眼的。

“那么这样的戏,文化层次并不高的农民怎么能听懂呢?”我向沈先生问了这么个有点犯傻的问题,沈先生的回答确实令我受益匪浅,“每个女孩子都要恋爱嘛,她们恋爱时候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又羞,又急,程雪娥遇到一个开通的父亲,叫她偷觑郎君,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呢?对父亲的感激,几多娇羞,几多急切,都在一个眼神,一个水袖,一次掩面而笑中体现了。”我想,大概看到沈先生这段表演的女子,将或多或少回忆起自己与爱人的初次见面,因此并不在意唱的什么词儿,能不能弄懂戏词的意思,而完全被台上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勾起了自己的甜蜜回忆,所以,她们看懂了,而那些男子,可能也会因此想到自己爱人当初的那份娇羞,也因此而陶醉,他们也自然很容易看懂,我估计他们十有八九听不懂戏词,但是他们看懂了,因为他们都有那样的亲身经历,那种美丽的娇憨女儿,是属于传统的中国文化的,而城里的孩子似乎早就忘记了,抑或根本就不曾有过,所以他们看不懂,听不懂,也不愿意看,不愿意听,京戏所表现的含蓄与深沉早就离他们远去了。

现在所谓大制作,总是说要吸引年轻观众,我还是那句话,年轻观众不是大制作能吸引来的,京戏需要的是寻找自己的观众,真是能够看懂戏的观众,不管那些观众认识多少字儿,是把京戏从“玻璃罩”中拿出来的时候了。

五、悲哀的现实

我在长安的门厅里面胡思乱想着,也许京戏真的应该从这样金壁辉煌的大剧院中走出来了,去田间地头,寻找自己的知音,然而,现实终究是残酷的,长安的门厅里,站着一位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他眯着眼睛,看着票价牌,一脸的失望,我无法了解这位朴实的老农此时此刻心中在想什么,但是我感到悲哀,我看出了他的失望,看出了他所受到的伤害,那种伤害是很深的,伤在心上,我默默的看着他,他的目光从票价牌上移开,低头看着我,他的个头很高,双手揣在袖笼里面,看到我在看他,就对我说了一句话“城里人挣钱去乡下花,乡下人挣钱可不能来城里了。”我的心在流血,也许是我多愁善感,但是我觉得悲哀,这样的票价就是“紫檀架子”,我真想把它砸个粉碎!

在长安的门厅里,这位老人给我报出了一大串名字,包括现在当红的京剧演员,已经故去的大师,甚至梨园擂台赛的月擂主,这些名字我是万万报不出来的,然而,他只能被关在长安厚重的门外,京戏与她最忠实的观众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这就是咫尺天涯!

我回到重庆,对我的朋友说起我的经历,他只是默默的笑着,说:“你似乎已经知道该站在什么地方看我们的文化了”,我说:“但愿如此吧!”
谨以此文献给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并献给把一生贡献给京戏的沈先生!

本贴由看水流舟于2006年2月11日20:11:02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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