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八月间,我跟随中国京剧院赴成都、重庆等地进校园演出,同时对外公演了几场戏,我应邀在《秦香莲》里演王延龄。成都演出的间歇,正当我在成都青羊宫观看道教仪式的时候,接到江汁(江苏省京剧院青年演员)的电话,她很悲痛地告诉我说,王琴生王老故去了。这使我感到十分震惊和悲痛。
尽管王琴生王老已经94岁高龄,但他的身体情况依然非常好,他走起路来像年轻人一样,别看他手里经常拿着一个拐棍,可这个拐棍是他又当马鞭又当大刀耍的道具。我紧急致电王老的儿子王少生,向他表示慰问;同时说明我正在西南演出,不能及时赶回北京,心里十分愧疚。我把八宝山公墓范军先生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少生师兄,因为王老要在北京火化,我因演出在外,只能以此来为王老尽一份孝心。
提起王老,众所周知,王老是梅兰芳先生的合作者,是谭小培先生的弟子,是谭富英先生的师弟,在当今京剧老生这一行中是最年长者,辈分最高。从我跟王老的亲身接触和体会来说,王老的文化修养很高,完全没有旧社会戏班艺人的陋习,他更像一位学者,儒雅大度;同时还精通医术,能给别人看病。他也非常注重养生,自己的心态摆得很平,生活很静,所以才能享此高寿。
记得早在1981年的时候,那时我还没有回到北京,仍在河南省京剧团工作。河南是豫剧的天下,在河南搞京剧,很困难,正所谓“河南河南,何其难也”。我想离开河南,但当时还没敢奢望北京,就想去江苏省京剧院。江苏省京剧团的老生实力很强,有王琴生王老,还有蒋慕萍阿姨。蒋慕萍阿姨与我父亲很熟识,我父亲曾经为其操琴,因此我从小就和蒋阿姨很熟,同时我还和他的儿子老铁(现在叫蒋遂平,原名叫于德仁)是同班同学。记得在我小时候,蒋慕萍阿姨为了向杨宝忠先生学习杨派艺术,住在杨先生家的前院。我父母都拜杨先生为义父,我就算是杨宝忠先生的干孙子,父母常带我去杨先生家,所以和蒋阿姨很熟悉,跟她的儿子老铁则更不用说了。正因为有蒋阿姨等前辈在江苏省京剧院,所以当时我对江苏省京剧院是很向往的,因为有前辈在那里,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利的条件,在艺术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能得到老先生的指点;同时,由于老先生们年事已高,他们也很希望有年轻演员加入,传承艺术。所以说,我当时的想法也是符合江苏省京剧院的现实的。
在团里我有一位小兄弟叫孙新生,会拉小提琴,和目前国际知名的提琴演奏家薛伟都是同一时期的,他因为是南京人,人缘又广,同江苏省京剧团从上到下都非常熟悉。通过我这位兄弟,我与江苏省京剧院取得了联系。孙新生多次和我通信,说王老亲自听了我的录音,并向剧团里的领导推荐了我,同时还建议我以《失空斩》和《清官册》作为打炮戏。因为这两出戏江苏团都比较熟悉,便于和我配合,如果我演《审头刺汤》,剧团比较生疏,不利于我的发挥。王琴老认为,我演这两出戏,能从唱、念、做、表各个方面展现我的水平。孙新生在信中写到,王琴生王老对于此事竭尽全力协助我,着实是位热心肠的老先生,王老还告诉我务必于3月底之前来宁,以便与胡琴、演员说戏。当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非常激动,我认为能够得到王琴老的提携,实在是我的莫大荣幸。但遗憾的是,我最终未能成行。提起其中原因,实在有太多难言之隐;现在想起,仍不免有几分遗憾。
后来,王琴生王老虽然退下来了,虽然不在第一线演出了,但他依然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京剧事业上。比如说,当时江苏省要成立京剧振兴协会,又是王老跑前跑后,亲自来北京,找各方面的朋友来疏通联系此事,当时我有幸受到王老的信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王琴生先生写给安云武的书信

我近几年来接触王老,还有几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王老非常注重提携后辈,比如我前面提到的江苏省京剧院的江汁,这位年轻的程派演员,她就特别受到了王老的多方关照。她原是一位票友,票友下海,谈何容易。王琴生王老,像一位恩师,又像一位爷爷,去关心这个小孙女。江汁在剧院里排戏、学戏、演出,王老都给与很多指导、关照。江汁来北京进修学戏,王老来北京的时候,还亲自登门拜访江汁的老师,向老师表示感谢。另外,就我所知,前些年,王老很看好一位年轻的小朋友叫穆宇的,他亲自给北京戏校的校长孙毓敏打电话,说希望能到北京来给穆宇说说戏。一个是十几岁的在校学生,一个是九十岁高龄的京剧老前辈,应当说这中间年龄和辈分差距都太大。但王老从不计较这些,总是乐此不疲、积极主动地为这些年轻的学生和演员们传授艺术。我觉得,王琴生王老,他是用自己的一生在传播着京剧艺术,是用自己的努力和实践在传承着谭派艺术,更是用自己的行为风范在传扬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前年是我在河南的一位老朋友,郑州国棉五厂的一位老名票,徐叔鼎先生的八十冥诞。徐先生身世坎坷,曾经被打成“右派”,在“文革”中倍受折磨。他为人正直,曾给予我和我爱人以及许多朋友很多关照,因此尽管徐先生已经去世多年,但河南省京剧团的朋友们和票友们都想为他办一个纪念活动。为此,徐先生的子女和家属就在郑州举办了一场纪念活动,全省的票友们都聚在一起。孙毓敏和我都是老徐的好朋友,我们也应邀前往。后来王老听说了纪念徐叔鼎先生的这件事,并了解到徐先生的为人,他表示,他也希望参加河南的这个纪念活动。徐叔鼎先生的子女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受宠若惊,这也是河南京剧界以及河南票友们的无上荣光。于是,在江汁和王老的公子王少生的陪同下,王老由南京赶来郑州。在纪念会上,王老还唱了一段《打渔杀家》,当时王老已是93岁高龄,这实在是令人很震惊的事情。俗语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一位90岁高龄的老人还能登台演出,这说明王老的身体还十分硬朗,而这又主要得益于王老平和的心态,绝无架子,只把自己当作普通老百姓的一员,把自己摆得非常的正。在郑州期间,王老和各界朋友交往,还给票友们题字,王老感到非常愉快。我们又一起去开封游览,我这里有几张照片可供大家参考。

王琴老同孙毓敏、安云武合影

王老这么大年纪了,却还是这样的快乐,这样的天真烂漫,这样的让人倍感亲切。王老去世已经快一年了,记得他逝世一个多月后,电视上转播《定军山》、《阳平关》的实况录像,我在录像中又见到了坐在前排看戏的王老,依然是那样的祥和、快乐,这令我再次想起我同王老的种种往事,我的心头又感到一阵的悲伤。因为这镜头总使我感到,王老还没有走,还和我们在一起,我还能聆听他的教导、得到他的指点,虽然这一切再也不能成为现实了,但他的音容笑貌和高风亮节却会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王琴生王老还精通易经,对于人和事的理解和预料都有很高的水平。他还曾经给我深刻地分析了我的人生,说我“虽然常有小人挡道,但关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因为王琴生王老比较了解我,似乎这还不能说明什么,但另外几件小事却很神奇。有一次,应当是四五年前,北京戏校有一次要到美国去演出,穆宇到王老的住处辞行,提着个箱子,说:“爷爷我们这就要走了,要到机场去,今天我们就到美国去演出了,跟您辞个行。”但王老说,“你们今天走不了了,去不了。”果不出王老所料,当北京戏校的专车到达机场、在候机大厅等待起飞的时候,突然得到通知:取消此次演出。后来才知道,那时中美刚刚发生撞机事件。有一次,王老订做了一付髯口,比如说约定了星期三交货,穆宇就对王老说:“爷爷,今天这个胡子得了,咱们该去取货吧。”王老说:“没得。”“人家说的就是今天得。”“没得。”在穆宇的一再催促下,王老就和孩子一块去了,去了一看,果然没有做好。这是我接触的几件的小事,可见王老在文化修养上的水平之高,应当说我自己在这方面对王老的认识是知之甚少、很肤浅的。
去年四五月份,我就有一个想法,想把我多年来存在中央电视台、上海电视台和北京文化艺术音像出版社的《白蟒台》、《海瑞罢官》、《南天门》、《乌龙院》等剧目的录像片结集,由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出版发行。这一举措得到高建民先生的特别关照,他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位票友,没有他,我的资料片是很难出品的。而为这份资料片题写封面和剧名,我立刻就想到了王老,我一定争取请王老为我题写封面和剧名。王老这几年的身体依然非常健康,只是有些耳背,所以一般我们打电话,都是先把大意同少生师哥说明。于是,我就和少生师哥通了电话,说明我的想法。过了两天,少生师哥回电说,王老很快就提了字,但老爷子感觉写得不理想,他说要等他精神好的时候再写一次,给你寄过去。后来王老果真又给我写了一份,也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我的专辑的题名。我曾和少生师哥取得联系,在为我题写封面后,王老就不曾再为其他人题过字,没想到王老为我所提的这幅字竟成了绝笔!

王老大前年在上海,应中央电视台《戏曲采风》之约,录了两个多小时的录像,现存于中央电视台。他讲的是他眼光里的富连成,这个专题是为纪念富连成百年而作,但是后来节目没有播出。这份资料我已和导演核实,确实留下了,这应当是一份很难得的京剧史料。在这次采访中,王老不但谈了富连成,谈了富连成的概况,并重点谈了谭富英先生从坐科起到出科后大红大紫的这个过程。这之后,我就建议电视台趁着王老身体好的时候,能够再给王老“抢”一点资料。可是当时他们还是有顾虑的,一想到王琴生王老已经90多岁高龄,谁敢接老爷子到北京来录像?但王老的家人认为王老的身体没有问题,同时王老的女儿也在北京,可以照顾老人,就这样,王老在前年来到北京,录了一些节目,也就是大家所看到的《名段欣赏》;我听说,王老去年来北京时又录了一些节目。90多岁的老人,能清唱就很不容易了,虽然《名段欣赏》还是用过去的录音,但如此高龄还能化上妆、勒上头、走出台步来,真是不容易。在去年《中国京剧》关于谭富英先生座谈会的整理稿里有王老的一段讲话内容,大家可以去找。他说,“富英师哥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将追随你而去。”他自己在几年前曾经和家人说过,他如果过了九十四,就能到一百岁,他在九十四这一关是个坎儿。去年他来北京参加谭富英先生的纪念活动,在即将回南京的时候,果真如他自己所料,追随他的谭富英师兄而去。他不但给别人算得准,甚至给他自己都算得这么准。王琴生王老,真是神人也。
在王琴生王老逝世快一周年的时刻,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王老的二三事记录下来,以此来缅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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