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初,我从外地调到济南工作,有幸结识了方荣翔先生,并使我有机会近距离了解了荣翔先生的艺术生活与为人——
上世纪70年代初,我从外地调到济南工作,有幸结识了方荣翔先生,他住在南新街,我住在与他一街之隔的上新街,后来,他的孩子方立民又和我在一个单位共事,使我有机会近距离了解荣翔先生的艺术生活和为人。“文革”结束,京剧舞台迅速活跃起来。1978年下半年,山东省京剧团先后排演新编剧目《杨开慧》和《闯王旗》两出大戏,荣翔先生分别饰演剧目中的采药老人和郝摇旗。由于心情激奋和排练紧张,荣翔先生的心脏病犯了,不得不在家暂做休息。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探望他时,我捎去一部姚雪垠先生创作的《李自成》,他异常高兴,采取“走马观花”和“下马看花”的方式,在病榻上如饥似渴地读完了厚厚的五册全书,重点地方还作了笔录,详尽了解李自成和郝摇旗等历史人物。对于一位连小学都没读完的老艺人来讲,这种睿智的读书方法和认真精神,着实让人敬佩。调养期间,他还绘画了百余幅性格迥异、色彩纷呈的京剧脸谱,这也令我大开眼界,使我有机缘向他习画京剧脸谱。
1979年夏,裘盛戎的儿子裘明(后来改名裘少戎)随中国戏曲学院实验京剧团来济南演出,我随荣翔先生一起观看。到了剧院,他安排我在前排坐下,他悄悄坐到后排静听,见我有些诧异,他说:“我怕裘明看见我演出紧张。”剧场休息时,我随他一起来到后台,我说:“您看裘明的扮相多像裘先生。”这句话竟使他扑簌扑簌落下泪来。裘明卸完装走过来,提起方才道白中漏掉两句词,一个劲儿敲着头:“该打,真该打!”荣翔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不用紧张,今儿个忘了两句,下次再唱到这儿,就再也忘不了了。”不少观众围住他,询问裘明的身世,他高兴地说:“我这位师弟才20出头,这么年轻,学得这么好,前途无量!”
提起裘明改名的事儿,这还是荣翔先生向师母李玉瑛出的主意。在老梨园界有许多这样的例子,例如叶盛兰之子起名叶少兰,李达春之子起名李少春,杨盛春之子起名杨少春,袁世海之子起名袁小海,马富禄之子起名马幼禄等等。为的是子承父业,更好地鞭策后辈努力进取。师母李玉瑛听取了裘门大弟子的意见。“裘明”改名“裘少戎”,体现了荣翔先生对老师的孝心,对师弟的关心和对继承、发展裘派艺术的良苦用心。
1980年盛夏,老艺术家袁世海先生率中国京剧院一团到济南演出,在山东剧院贴演《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四进士》等剧目,山东电视台做实况转播。每场演出,荣翔先生都要到闷热的转播车里,指导转播工作人员切换镜头。袁先生演出《华容道》那天,我去听戏,在转播车前碰见荣翔先生,我说;“您不要太辛苦了,天气这么热,多注意身体。”他说:“传统戏开禁不久,他们年轻人(指转播工作人员)还不太熟悉剧情和角色,让我来指点指点;二来,袁世海先生是我师叔,从小和裘先生一起在喜连盛科班学艺,后来还亲自寄给我《李逵探母》剧本,我非常敬重他老人家。无论从提高转播效果,还是从个人感情讲,我都该这么做。”
1981年1月份,天津举行裘派艺术专场演出,作为裘派第一传人,荣翔先生被邀参加演出,并有先机选择演出剧目。他准备演出辍演多年的《坐寨、盗御马》。这是一出唱做并重、铜锤和架子花脸“两门抱”的重头戏。行前,我到方家拜访,只见荣翔先生上穿单褂,下穿练功裤,脚蹬高底靴,手执马鞭,口戴红扎(髯口),边唱边舞,正在悉心排练,虽是隆冬季节,他头上已冒出了汗。练到剧中人窦尔墩盗得御马,抬腿勒缰,仰身扬鞭,甩髯扭身一连串的动作时,我禁不住喊了一声:“好!”荣翔先生宛然一笑:“这是当年裘先生的心血呀!先生那身段,真漂亮!把窦尔墩得意洋洋的心态,演得活灵活现!”到天津参加演出的还有多名裘派弟子,谁知一上报演出剧目,上海京剧团王正屏先生也准备的是《坐寨、盗御马》,这可让组织者和师母李玉瑛为了难。荣翔先生知道后,毅然放弃了这出排练多时的剧目,改演其他戏,一时,“荣翔大师兄不抢戏,善让戏”被传为佳话。
从天津返回济南,荣翔先生准备演出脍炙人口的拿手戏《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但此时天津京剧三团又来济南巡回演出,其中有他的学生康万生也演出《大、探、二》,于是他又主动推迟了自己的演出计划。他还亲自到北洋剧院为康万生勾脸,并站在边幕旁把场,充分体现了一位老艺术家对晚辈的提携和关爱。那时,济南的交通还不方便,每晚演完散场,公共汽车早已收车,荣翔先生只好徒步回家,或是由他的孩子骑自行车带他回家。直到天津京剧三团结束在济南的演出,他才贴演济南观众等待已久的由他主演的《大、探、二》。
1982年,中国京剧院转来一封美国一位华人票界朋友寄给荣翔先生的信。信中写道:“我是位‘裘迷’,与您素昧平生,但知道您是裘派弟子中的大师哥,也是裘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我们在美国听说,‘文革’初期,有位您的师弟对裘老师有过激行动,海外朋友对此事批评非常严厉。您是他的大师兄,又是裘家最接近的人,盼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最公正的解说或是求证。”信后还列出了一大堆关于此事的疑难问题。这封信着实让荣翔先生为了难,他与我商量,希望本着“造就一个人才不容易,毁人可在旦夕”的义理和态度,代他写个回复信稿。我按照他的嘱托办理。他仔细看过信稿后,作了删改,只将1968年年初,裘先生带着这位弟子到北京同仁医院托名医给他治疗眼疾;1969年裘先生和夫人在他和夏韵龙师弟的陪同下,与从上海京剧团赶来的李丽芳女士和那位师弟一起到首都剧场见面、看戏的情景;以及裘先生故世后,1979年师母李玉瑛在家主持裘门弟子团聚,众师兄弟同围一锅吃涮羊肉,让每个人清唱两段、一段西皮、一段二黄的欢聚情况写给了这位海外朋友。信的最后,荣翔先生特别强调:“让我们用最大的精力去介绍、继承和发扬裘派艺术的精髓,为繁荣祖国的京剧艺术事业而努力,这才是老师寄托于我们的遗愿。”
荣翔先生属牛,1985年是他的本命年,整60岁。那年3月,他在当时的山东医学院附属医院,请美国医学专家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出院后,他不动声色,抓紧时间整理裘派剧目的文字资料。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去家中看望,见他在成堆的资料中戴着花镜,伏案认真写着。交谈中,他突然问我:“听说本命年不是好年头,是吗?”突如其来的提问,使我一怔,观察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焦虑,我顺口说道:“哪里哪里,都说猪、马、牛,好耕田,是好年头哇!”我猜测,他在担心自己的身体是否能顺利整理完裘派剧目。我的猜测后来得到证实,1988年夏季,荣翔先生赴香港演出,因劳累过度,心脏病复发,需做第二次搭桥手术。当时我正在香港参加山东省对外经济贸易合作洽谈会,在他做手术的前一天,我赶往港安医院探望,见他仍伏几握笔,专心整理着戏文。他有些焦急地说:“我得抓紧时间把裘先生生前的剧目整理完啊!”
荣翔先生离开我们整整20年了,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怀念,我们更应该学习他尊师、敬业、无私的奉献精神。
(摘自 《济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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