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报载,京剧程派青衣张火丁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演出程派看家戏《锁麟囊》,盛况空前,唱至大段“西皮流水”时,观众随着唱腔节奏为之拍手击节,舞台上下打成一片,如同维也纳音乐会终场的“波尔卡”。上世纪四十年代,程砚秋在沪演此剧时也有过观众击节的火热场面,可见艺术之真魅力不以时间论;亦可见名剧有传承,“戏迷”也有传承也。
因忆氓公(李一氓)于1983年为纪念程砚秋逝世二十五周年曾著一长文《论程砚秋》,很系统、全面地叙述“程派”形成的源流,极具学术价值。氓公早年戎马倥偬,解放后于内政、外交,多有建树,不料这样一位老革命却是少见的性情中人,于诗词水墨丹青,拈手即来;对京昆以及地方剧种的特点均有看法。出使归来得句“缘来奉使成何事,携得妖娆几树花”(未核原文)。艺文之事,化于胸中。王国维之“不隔”在乎此种境界。氓公晚年制古籍,亦在乎此境界也。我上世纪五十年代在维也纳在他领导下工作期间,即曾听他议论程派戏,说程砚秋之新编戏的特点在于有“文学意味”,不同于一般京剧剧目。此长文即申述此意。他认为程派的独特诚然在于声腔的“低回婉转的特点”,但这还不是其“显著的基本特点”。显著的基本特点是他所演出的新编剧目“大部分是以市民阶层和中产阶级下层为其戏剧人物的构成,而很少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有,很少。”因此,“大部分戏不能不赋予悲剧的性质。”
《论程砚秋》一文认为,程派戏之形成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完成于四十年代,前后三十年,那时正是军阀混战及抗日战争迫近之时。氓公说此是一大时代背景,“加上程砚秋本人的社会经历,他所结交的师友的影响,他和同时代艺术家比较起来,程本人和他演出的剧目,不是将就这个环境,顺应这个环境,而是更多地违背这个环境,针砭这个环境,具有前进的鲜明的社会性和艺术意义。”
此文详述了程砚秋1932年至1933年赴欧洲考察戏剧和音乐所受启发,并在回国后应用于实践。程认为京剧必须改革,回国后参照在欧洲所见提出了十九条建议,认为“国家应以戏曲、音乐为一般教育手段”,“实行乐谱制”,“习用科学方法的发音术”,“导演者权力要高于一切”,“应用专门的舞台打光学”,“逐渐完成以弦乐为主要的音乐”等等。这些都表明程砚秋在上世纪就已形成的意见是超前的,他已是京剧界的一位有改革思想的艺术家。程随即在演出中从具体革新入手。《论程砚秋》中举例说,如废除“检场”旧习,把乐队放在下场一侧,用纱幕与演出舞台隔开,开始减少或取消旧戏中的“引子”、“定场诗”、“自报家门”等等的旧套数。“他深切了解,一个戏演出的整个过程,需要一位有权威的导演,而不是一位旧舞台的‘把场’。”
文章还谈到程砚秋赴欧洲考察回国后办新式戏剧教育的实践,并进行改革戏剧的研究,对许多地方剧种如秦腔、郿鄠戏、山西梆子、蒲州梆子、冀中丝弦、豫剧、汉剧、川剧等进行了考察、研究。他与志同道合的戏剧教育家(如焦菊隐)创办了“中华戏曲专科职业学校”,取代旧式“科班制”教学,“这是一所有近代意义的正规戏剧学校,有完善的戏剧课程,也有相关的文化课程,甚至包括外国语,有专职教师……和旧式科班完全不一样。”还在学校内部排演过外国话剧,如《少奶奶的扇子》,以丰富学生的表演实践和文化知识。这一个全新的事物,存在了十年,培养出许多卓有成就的演员,今日已在耄耋之年的王金璐、李玉茹等均出自该校。
氓公对程砚秋演出的剧本作了分析,认为可分四类:一、据原有剧本加以改编的,如《三击掌》《窦娥冤》《英台抗婚》。此系程砚秋“有意加以改造成为符合他的艺术观的剧目。”二、《红拂传》、《梅妃》,从唐宋传奇中改编(《虬髯客传》《梅妃传》),“有较为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三、一般婚姻问题的剧目,妇女的一方都是被压抑的、受冤屈的,如《英台抗婚》《青霜剑》《鸳鸯塚》等以悲剧告终的戏。四、《荒山泪》《春闺梦》《亡蜀鉴》和《锁麟囊》等“代表程派的思想倾向和艺术造诣”的剧目。
《论程砚秋》浓墨重彩地分析这第四类剧目的社会意义和艺术观。《荒山泪》源于《礼记·檀弓》中的“苛政猛于虎”;《春闺梦》源于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了。《亡蜀鉴》写于1933年,剧情取自川剧《江油关》,是一出借古讽今的戏,影射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投降政策,在当时只演过两场即被迫停演,但曾录过其中的一段“二黄慢板”的唱片,是否流传至今,不得而知。
氓公讲的最多的是如今红遍京沪的这出《锁麟囊》。
据查,清人焦循《剧说》卷三引胡承谱《麈谭》,(见《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八册)其中载有一传奇故事,氓公详细摘引了原文。程砚秋演出的本子即大体取自这个故事。其实,这类悲欢离合、知恩报德之类的故事,古不少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思想性”,难的是,由于它情节一波三折,程砚秋在翁偶虹等先生的合作下,得以调动程氏几乎全部艺术精华于此剧,集程派声腔、板式、表演手段(如水袖功夫)之大成,遂使《锁麟囊》结晶为程剧之代表作,是程砚秋用功最大的新剧目。可惜的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此剧也被迫停演,程剧中之《荒山泪》、《春闺梦》、《亡蜀鉴》均在不同时期因与时不合被停演过。但《锁麟囊》之禁演对他打击最重,是为政治干预艺术之一例。对于此剧之被禁,氓公说:“陈叔通曾为此表示可惜。”盖程砚秋生平所交师友中陈叔老为知音之一。陈老高位,但他“可惜”又有何用?
“停演”的“说法”有三:“一种说法是:《锁麟囊》旨在宣传阶级调和。”氓公认为:“这不大对……拿两个家境一富一贫并没有剥削和被剥削的直接关系的青年女子来代表两个阶级,用这种简单的阶级分析来得出阶级调和的结论,是难以成立的。”另一种说法,也是一顶“政治帽子”,认为此剧主题是“改良主义”,这当然是胡批。还有第三种说法,说是宣传了“因果报应观念”。此也不能成为“停演”的理由,旧戏里讲“因果报应”的还少么?难道都禁了!
程砚秋呕心沥血之作被无端禁演,竟在生前未再得出演。为拍程剧纪录片,程属意于《锁麟囊》,由于领导机构强加干预,改为以《荒山泪》为主。程氏晚年郁闷可想而知。章怡和先生在《伶人往事》中对此有详细和鞭辟入里的分析,姑不赘。
氓公在此文中对程腔发声有详细的分析,说程“在强弱之间、断续之间、高低之间、某些处小嗓与本嗓的交替之间的掌握,都是顺应自然,力求圆润。”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氓公认为程腔应属于“歌剧的一种唱腔”,例如《文姬归汉》中唱蔡琰的《胡笳十八拍》,《梅妃》中唱江采苹的“何必珍珠慰寂寥”,都揉进了歌剧因素而不着痕迹。
今天,《锁麟囊》唱得如此红火,不禁重读了氓公这篇文章,深感于作为一位革命家、政治家,竟对艺文之事如此上心,怕连行家里手也少有这样的修养水平和热情。
文章最后说:“今年(1983),纪念程砚秋逝世二十五周年的演出,没有拿出一个发扬程派的新剧目出来,戏剧教育机构和程门弟子将何以自解?”据知,张火丁已有《江姐》、《祥林嫂》等剧,没有看过,不妄评。最后,不知今日之程门“再传弟子”可否读过李一氓这篇《论程砚秋》,如未,当觅来一读,可知演员之水平不仅在于“唱念做打”等技术功夫。文收入氓公的《存在集》。
2007-4-1于京中芳古园陋室
(摘自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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