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见京剧论坛网上常有为余、杨、马、谭之优劣而争论不休的帖子。以至有说过了头,攻击谩骂甚至骂娘的说法也出现了。期期以为不可,也不必。
京剧的角儿们各有各的观众群,观众们也各有所喜。这是极正常的事。上海有人看了电影群英会以后说,鲁肃要是换了麒老牌就更好了。可我却想,如真换了麒老牌,这个电影我就不看了。但是我绝不想和沪上名家争辩周谭优劣。
我有两位伯父,大伯父生于1884年,二伯父生于1903年。他们都是狂热的戏迷,那个时代娱乐项目也少得可怜。大伯父自然迷谭。记得54年我听谭富英的定军山回来第二天,他问我昨天听什么戏呀?我说是定军山。他又问是小谭的么?我以为他说的小谭是谭元寿(那年他也26岁),便回答说,不是,是谭富英的。伯父笑了,说谭富英就是小谭呀!我才知道,在他眼里,只有谭鑫培才配称老谭。有一回电台放老唱片,有谭鑫培唱段。大伯父忽然来了兴致,跟我聊起谭鑫培的“十大绝技”。如碰碑最后念“卸甲又丢盔”时,肩上一使力,那甲象个大蝴蝶,飞向台边,正落在检场人手中。接着一梗脖子,那盔头也飞落检场人手中。(带着这个印象,我看了许多人的碰碑。连谭富英也做不到,当代的于、张、杜、李、王就更甭说了。)其他还有问樵闹府的踢鞋。(我看谭富英的还利索,80年看谭元寿的就逊一筹了。而佩瑜演此则像慢动作似的把鞋放到帽子上,我看还不如不做。)伯父当时年已古稀,聊起这个话题来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崇拜谭老先生之情,溢于言表。但是他也不拒绝马、谭、杨、奚。他跟我说过,杨宝森空城计中“问老军因何故纷纷议论”、清官册中“自盘古哪有个君与臣带马”、探母中“泪汪汪哭出了雁门关”唱得极好,马、谭都比不了。他只贬损过李和曾,说他“野调元腔”,还给他起了一个不雅的外号。这也影响了我,李和曾主演的戏我一出也没看过。有时为了听别人的戏,只好忍耐着听。象56年大合作的探母,坐宫里有他,不听怎么办?五十年代末,中国京剧院打破团的界线有一次精彩演出,开场是二张的三岔口,第二出是杜叶的藏舟,第三出是李和曾的斩子,大轴是李少春的水淹七军。当然叫座。到了演斩子的时候我上护国寺遛大街去了。可是五十年代北京的京剧观众群有了变化,工人、职员、劳动者多了,对什么是“味儿”要求不高,已经开始倾向于可着嗓子吼就是“卖力气”、就是“好”了。有一回在音乐堂听马连良借东风(前鲁肃后孔明)。散场时听有观众说:“马连良不卖力气,你听李和曾那多痛快!”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了。56年10月,天津京剧团成立后,首次进京演出,杨宝森先生在吉祥贴《珠帘寨》,曹世嘉的程敬思。也是散场时往外走,听后边有人说,这杨宝森还不如那个演程敬思的呢!所得我真想去捂住他的嘴,可是观众有这样的看法、说法、你能怎么办?只好由他去。因为我知道,绝大多数观众买票还是冲着杨宝森去的。就算他上三成座,去的人绝对是知音,是杨迷,是真懂戏的。
而我二伯父比大伯父小了近二十岁,他自然是崇拜余叔岩,自己有时也唱两段,也余味十足。有一回我和他讨论搜救孤里大堂一场的回龙腔与借东风回龙的异同。没想到招他不高兴了,他说马连良的借东风怎么能跟余叔岩的搜救孤比。崇余抑马的倾向表露无余。他在院里和一位内行聊天时,也是言必称余孟。所以,不同的观众群拥谁、贬谁一点也不奇怪,也根本不能争出个高下长短。李白、杜甫到底谁好,没法比。只有在文革那样的特殊时期,才会有《李白与杜甫》那样的杨李抑杜的文字出来。大家可以心平气和地讨论各派的特长和不足,大可不必象清朝时文人为争论《红楼梦》中人物谁更可爱而脸红脖子粗,“几致挥拳”。
就拿6月25日播的杨家将说吧,我觉得真正学杨有几分神似的,还得说是杨乃彭。可前几天不还有人说他扮象太难看么?凌柯尽管只在碰碑最后演了一小段,可我听他几句道白,还真讲究味儿。当代老生中,我喜欢张建国,但我也绝不跟支持于、杜、李、张的朋友们去争论张建国比他们哪儿好,我虽然在前几天的帖子里说五十年代杨宝森上座的情况不好,可我一点也没有贬低杨先生的意思。杨先生唱念味儿真好。现在虽然有人说“十生九杨”,可我听着那些杨派传人大多是可着嗓子卖,真有杨味的大概是凤毛麟角吧。
听我一位值得尊敬的兄长聊,红豆少主怪不易的,自己有本职工作,正当盛年,为咱们戏迷开辟了这么一块阵地,还不时自己赔钱进去,人家图个啥呀!咱们得好好维护他呀!《中国京剧》太高不可攀,咱们是俗人,难登大雅之堂。《梨园周刊》办得挺好,可是,才一年多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现在有这么个地界儿,让咱们一块儿聊聊,多开心呀!珍惜它吧!可千万别再骂娘了,怎么争也碍不着长辈呀!
本贴由老田于2009年6月26日16:17:06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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