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最后一天，赴文化宫剧场观看沈铁梅主演的川剧《金子》。
我很少看川剧，说不上喜欢，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次川剧《谭记儿》，如今想起杨衙内在公堂上念“月儿弯弯照楼台”，还忍不住想笑，后来看了无数次京剧《望江亭》，都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
我对时装戏一直都不怎么感冒，所以一直都没有看过《金子》——尽管这出戏获得了这样那样一堆奖，而我对获奖的那些京剧没有一点好印象，所以对这获奖的川剧就更是没有兴趣。
那天的戏，是慰问下岗职工的送温暖活动，剧场门口连检票的都没有，进去也是乱坐一气，不过，剧场内的情景却令我眼前一亮，观众大多都是年轻人，还有很多小孩子，想起京剧，剧场里面白花花一片，突然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然而，真正给我震撼的还是戏。
整出戏只有六个角色，个个生辉，简单的背景，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灯光变换，至少视觉轻松。
沈铁梅的表现力确实是一流的，嗓子也出奇的好，小麦克的声音都调的很小，整出戏结构严谨，幕间以傻子的插科打诨吸引观众的注意力，非常自然。
观众的反应极好，年轻的观众都完全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完全不存在看不看的懂的问题，所有的唱词都自然朴实，水词很多，不过水词更加贴近观众，《金子》的好处就在于，老少咸宜，谁都不担心看不懂。
舞台上，金子“死冤家，活冤家”的叫着仇虎，朴实无华，感情真挚，我忽然想起前不久电视转播的，张火丁的新编京剧《梁祝》。
我打开电视的时候，已经楼台会，还没找到感觉，就已经要哭坟了，哭坟一折，张火丁跑上来唱了一大段反二黄，一听之下，竟有种头昏脑涨的感觉，我突然想起了10岁的时候，被母亲逼着背《滕王阁序》，几乎一句一个典故，光是那些典故都让我查了好几天，才彻底搞明白，背的时候还得边背边想着那些典故——母亲可能随时叫我解释，我花了差不多10天时间，才背熟了《滕王阁序》，背完之后，真是觉得非常的累。
张火丁的哭坟，居然跟《滕王阁序》差不多，也是几乎一句一个典故，鉴于背《滕王阁序》的习惯，听到这些典故，自然还得一个一个对号入座，结果这反二黄还没结束，我就关掉了电视，受不了啊，哪里来的那么些典故，倒叫我想起李金斗的相声，什么眼前一片英雄形象，我想起杜近芳的柳荫记，母亲每每听到“兄好比断线的风筝飘无际”，都会流泪的，那段词儿简单明了，却情真意切，令人感动，再看看张火丁的这段戏词，除了让人费脑子以外，还有什么？可能我天资愚钝，对那么多典故一时反应不过来吧，不过，我想问的是，到底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呢？京剧，到底想不想让人看懂呢？
今天看野猪林，前面有个什么人说，结拜一场是水词，京剧专家们似乎都看不起水词，现在的京剧的编剧们似乎也看不起水词，于是都去吊书袋，弄一堆典故来考人，这难道还能怨观众看不懂京剧吗？到底有几个人看的懂呢？
京剧越来越高雅，全然忘记了她本该属于俗众。新编的京剧，把舞台弄得乱七八糟，然后美其名曰是为了吸引年轻观众，可是到底吸引来多少年轻观众，不得不打个问号。
我看着台下如痴如醉的观众，看着台上光彩夺目的沈铁梅，感慨万千。
台下的观众，几乎都是下岗工人，残疾人，他们的文化层次都很低，却完全被戏吸引，我问旁边的一位年轻的工人“你能看懂吗？”他嘴角一撇“这有什么看不懂的。”我又问“你喜欢看京剧吗？”他瞪了我一眼“京剧？看不懂！”
无可奈何，为什么川剧能看懂，京剧看不懂？记得很早以前看过一个电视剧，讲一个川剧戏班，他们演出叫“赶场”，演出的时间是镇上“赶场”的日子，他们的观众都是农民，谁也不会担心自己看不懂，《金子》这样的戏，可以在剧场演，也可以在乡下的土戏台上演，不愁不吸引观众。
京剧从她的故乡进了京，然而过去的老戏依旧贴近生活，贴近俗众，以至于水词多多，北京城拉车的，剃头的，都能听懂京剧，京剧曾经是贴近俗众的，可是现在不成了，现在的京剧，还能走街串巷赶乡场吗？
京剧成了国粹，成了高雅艺术，水词多被诟病，最后弄出一段令人厌倦的典故唱词，这样的唱词，别说拉车剃头的，就是大学教授也受不了！
舞台上，焦大星玩着变脸，仇虎玩起了藏刀，沈铁梅漂亮的身段令我想起了她的父亲，沈福存先生，沈铁梅自称技艺不及乃父十分之一，沈先生一直追求的就是“让观众看懂。”
今天白燕生说了句不错的话，李少春先生要是活在现在，得有多少粉丝啊，粉丝代表票房实力，李少春先生的票房价值非常高，他一直追求的，也是让观众看懂。
我想起厉慧良先生，恃才放旷，曾与撕边一锣先生抬杠，“如果现在厉慧良跟杨宝森唱对台，您看谁？”撕边先生尽管酷爱杨宝森，却还是很实在的回答“看厉慧良！”让观众看不懂的戏，哪里有票房？
仇虎自杀，一个漂亮的硬僵尸，摔的很响，金子慢慢的离开了，观众掌声如潮，激动不已。
演员谢幕，沈铁梅抱着两束鲜花，一位残疾人，拄着拐杖也上了舞台，手上拿着一支红玫瑰，向沈铁梅走去，沈铁梅弯腰把手上的两束鲜花放在地上，跑过去，接过残疾人手上的那支玫瑰，又占到了舞台的中央，她就拿着那支玫瑰，笑着。
散戏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外面下着大雨，寒风刺骨，不过我很开心，2006年的最后一天，看了一出真正的好戏。
本贴由看水流舟于2007年1月11日01:18:31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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