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近距离见到过两次景荣庆先生,一次是两年前,他由天津名净邓沐玮陪着,到东城文化馆看金派票友的演出。我当时和他相距四五米,老人穿件灰色中山装,坐在那里显得庄重魁伟,像极了一尊佛。演出两个多小时,即使是换场时间,他也没有离座过,看得非常认真仔细。他能到这地方来看票友演出,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我能察觉不少人当天是既看台上又窥台下,暗中争睹景老的风采。却也没人愿意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的看着,或许他们心里也都希望能让景老安心赏剧吧。能与景老一起在文化馆看戏,每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幸福的光彩。景老那天站起来讲了话,言简意赅,诚恳谦恭。剧场里此时闪光灯不停,掌声不断,不知谁喊上一句“景老您好!”、又有人呼应“祝您长寿!”景老听见,忙躬身致谢。演出结束,大家都久久不愿走去,目光始终关注着景老的身影。
今天,我是第二次离景老这么近。也许只有两米,但已经在两个世界了。瞻仰仪容时,我想走得慢一点,最后再认真端详一下这位我所尊敬的艺术家,但我的视线却忽地有些模糊。因为,我的眼眶已有些湿润了。走出追悼会场,我呆呆地站在空地里,也不知在等什么,但就是不想立即离去。早晨的滂沱暴雨并没有送来凉爽的天气,闷热的令人窒息。院内远处的屋舍上空不时腾起阵阵黑烟,一股烟就是焚化的一个魂魄吧,那是我们此生终将的宿命。而对于舞台艺术,对于国粹京剧,多走一位老先生,就失掉一份无可替代的精神财富。
我自幼喜好花脸,但看景老的戏还是比较晚。刚升上初中的暑假,有机会看了一场《龙凤呈祥》,一班主演全记不清了,唯独对景老的张飞念念不忘。那是我第一次看“张飞闯帐”,因为一直很少演这一折。景老饰的张飞真帅气,唱念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从此,我记住了景荣庆这个名字。其实,那时景老已经年逾花甲,是很资深的名家了。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景老参演了《群·借·华》。那时有“活曹操”美誉的袁世海先生还在健在,并且偶有演出。我的印象中,景老的曹操并不刻意卖“俏”,如果说袁世海刻画了一个生动的权奸汉相,那么景荣庆则是在诠释一位挥师的威严统帅。比较中,一个活泼灵动,一个健硕硬朗。而且,唱法和表演还是差别不小的。后来看景老的《战宛城》、《长坂坡》、《阳平关》等曹操戏,也都有相似的感觉。我还很喜欢景老的《将相和》,甚至认为他对廉颇的塑造是超过了袁世海的。因为,景老的角色身上更有一种老将的耿直和正气。看“音配像”,又迷上了景老的“霸王”。据说曾请景老为裘盛戎配像,被他谢绝了。他认为自己形象跟裘先生差距太大,不宜沾这个光。这种严谨负责的艺术态度,充分表现在了他所配的角色中。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的配像工作是一丝不苟,绝无似是而非的情况。就是在他为刘连荣配演的项羽中,表情边式严丝合缝,连一些小动作都与原音质感完全吻合,几乎没有“配”的感觉。对于当时古稀之年的景老,背地里要下多大的心力啊!近年,景老仍然坚持登台,演了《斩马谡》、《连环套》(盗钩)等剧目,还记得《斩马谡》时,景老一点不惜力,全情投入,一次起身腿不给劲,“噗通”又跪了一下,但他马上再次站起来,抖擞精神接着表演,真让人看着心里一热。《盗钩》一折,原以为耄耋高龄的景老也会像当年袁世海先生一样,只在最后一场露个面。没想到他有始有终,而且在窦尔墩酒醉的身段上毫未删减,居然仍能坐将腿高高抬起轻松的跨过桌案,台下立刻“炸窝”的喝彩。可见景老的功底是多么扎实!现在,还有的老观众看过景老当年演出的《醉打山门》、《钟馗嫁妹》等剧目,尤其是范宝亭亲传的那出《通天犀》,连侯玉山都很赞许,以为标准。这些我们晚辈是无缘得见的了。
景荣庆的艺术好就好在规规矩矩,态度谨慎,不乱加东西,对传统极为尊重。即便在他演出的诸多新编剧目中,也看不到标新立异肆意卖弄的情形。一方面是他对艺术有着深刻的理解,另一方面也与其为人的朴厚是分不开的。景老没有名角的架子,谁请他配戏他都去,从不挑拣角色,计较报酬。对于青年演员的培养,更是不遗余力。
记得景老曾经说过:“我不算艺术家,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演员,更没什么可值得写的”。桃李无言花自红,他德艺双馨的人生其实就是最好的文章,又何欠一书呢?
谨以此文悼念景荣庆先生
本贴由裘迷于2009年8月07日23:32:02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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