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京戏讲究唱念做打,上了台,三样东西少不了:盔头、髯口和把子。盔头是剧中人物戴的各种帽子,髯口是假须,把子是手中的兵器。早年间北京城有“戏装一条街”,在珠市口东南角西草市街,鳞次栉比,都是所谓“连家铺”,即连家带铺面,前店后厂,户户有手艺。而如今所剩不多的店面也都搬到天桥剧场一带,还能拿起盔头手艺的已寥寥无几。
京腔京韵,几沉几浮,日前教育部决心把京剧搬进中学生课堂,然而,聚光灯外的北京盔头,却不得不仍在灯火阑珊处。杨玉栋做盔头已三十多年,算算总账,收入与支出相抵,恰好归零。
“做盔头,养不活人。”杨玉栋把手中做了一半的盔头拿起又放下。那是个判官帽,钟馗戴的,降妖伏魔外,还象征着纳福迎祥。北京盔头即将申请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杨玉栋指着前不久颁发的市级“非遗”铜牌,解嘲道:“现在都指着这个拯救呢。”
来自天津的老北京
我是天津人,3岁来北京。我父亲杨宜之是著名商人,1940与人合资租下了今天的西单剧场,当时叫“大光明电影院”,在西单,历史上这个剧场很有名,10年前给拆了。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北京禁止公映欧美片,我父亲干不下去了,1946年日本投降,他才回来。我父亲英语好,可以直接与欧美片商谈判,进的都是最流行的片子。晚年他赋闲在家,没事就用英语背《天方夜谭》。
我父亲同情革命,收留过很多爱国学生,还因此被判“长期感训”,即无期徒刑,关在炮局监狱。1949年1月才回了家,后来当了北京市人大代表,“反右”前在评剧院当副院长。
稀里糊涂进了盔头行
1957年,我父亲被划成四类右派,负气离开单位,直到“文革”后才被平反。
父亲没了工作,家中生计日渐艰难。初中时我看当时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学费全免,管吃管住,自己又喜欢画画,就考进去了。
头两年学雕塑,当时咱们看苏联城市雕塑好,也想搞。以后中苏关系紧张,我们改和“泥人张”学做泥人。第四年分专业,我被分到花丝镶嵌专业,学金银首饰设计。当时花丝镶嵌在特艺行中,出口创汇能排前三,以出口的松石戒指为例,熟练工一天能做15个花托,能换回5辆英国凤头自行车。
1964年,我毕业后到了北京市最大的花丝镶嵌厂。1966年,北京盔头生产合作社把我和一个老师傅要了过去,也准备生产首饰。结果到厂也没做成首饰,“文革”开始,设计室解散,我下车间劳动,稀里糊涂进了盔头行。
国庆十周年盔头社露大脸
盔头社是把“戏装一条街”的老手艺人集合起来,形成工厂,每条线上都有老师傅。
做盔头的代表艺人是我岳父张连城。北京盔头是中国盔头业的代表,而能融会贯通结合南北的,张连城是独一家。当时他只给四大名旦这些名角做活。当年发掘十三陵,出土了明代万历皇帝的皇冠,我岳父带着徒弟做出了仿制品,今天故宫中公开展示的,就是我岳父他们做的。
盔头社在1959年国庆10周年大庆时露了一把大脸,当时正赶上下雨,全国200多个舞狮队,纸狮头一舞就破,唯有盔头社的狮子没出问题。
盔头社过去自己有舞狮队,与中国杂技团齐名,郭沫若在四川饭店请日本客人,点名让盔头社舞狮队去表演。
自行车税牌曾是盔头社做
盔头从何而来?历史记载很少,但唐代舞台上戴的帽子和生活中就不太一样了,我认为那应该是盔头的鼻祖。
盔头在历史上有过辉煌,三年自然灾害后,京剧舞台呈现出短时期的繁荣局面,当时四大名旦、四大须生都在,争奇斗艳,盔头社水涨船高。我到厂不久,先跟着张连城画了几个月画谱,以后闹“文革”,大多数传统剧目不让演了,车间只能做样板戏的道具。但样板戏团没几个,靠这点活厂子难以生存。以后什么活都接,当时北京市自行车税牌就是盔头社做的。
“文革”期间,我一直在做盔头和脸谱,我父亲没事做,就推个小车,在胡同口卖我做的东西。没想到我做的东西大家很欢迎,从没人举报,也没人制止。这让我明白了,美的东西是无法抗拒的,不论什么环境,人都是需要美、热爱美的。
尘封半个世纪的谜
1964年,为整理和保护盔头设计与生产工艺,张连城组织设计室制作画谱,将盔头社做过的所有产品都画成分解图,一直干了两年,是我国最全面、最权威的一套盔头设计资料。然而,它的下落,至今还是个谜,我也是首次在媒体上公开讲。
这套资料摞起来有40多厘米高,工艺美术研究所来厂复制了一套,但“文革”时下落不明。我们这一套,有人说被烧掉了,但我当时在设计室,红卫兵烧东西时也在场。资料柜背板被撬开,有人拿走了这套资料。
上世纪70年代时,厂里有个叫董合森的人去了北京剧装厂,一年后因哮喘去世,据称,当时剧装厂的书记在追悼会上说他“给厂子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指的就是我们画的这套资料。
董合森手艺好,人缘不错,但在盔头社很压抑,曾因故被送去劳改,因此他对厂领导不满,客观上具有拿走资料的可能。此外,他精通业务,了解这套资料的价值,最有可能去保护这套资料。
后来我问过剧装厂的领导,但对方不承认有这套资料。我想,也许是我们这些著作权人都还活着的缘故,现在拿出来,他们可能担心引来法律纠纷。半个世纪已过去,盔头社不复存在,这套资料也该见天日了,毕竟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遗产。
“宁穿破,不穿错”
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陈伯达搞过一个“电子中心论”,让特艺厂转型去做电子元件,盔头社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只有当年盔头厂的书记带了一些徒弟还在做,还有就是李继宗,如今成气候的也就这两家了。张连城的弟子李继宗,目前没人能超过他,他是三河人,在三河那边做起了一大片事业。当年仿造万历皇帝的皇冠时,他也参与了。
前段时间媒体上报道什么“盔头刘”,我就奇怪,首先,历史上就没有什么“盔头刘”的说法,“盔头刘”的师父是谁?手艺从哪儿来的?他原来确实在盔头社工作过,但盔头社几个手艺最好的当家师傅中,没有这个人;第二,“盔头刘”提供的传承表太可笑了,连李继宗都比他低一辈,这有点说不过去;第三,据我所知,“盔头刘”并没有参与修复明万历皇帝皇冠的工作。
北京盔头“申遗”,除了我,其他人也申报了,有的简直在胡说。比如一些交上去的资料中,把盔头中的凤冠去了两个穗,叫“昭君盔”,《昭君出塞》今天还在演,尚派这么多学生弟子,哪个戴过这样的“昭君盔”?
做盔头,一定要按梨园行的规矩做,所谓“宁穿破,不穿错”,坐家里想当然,那哪儿行?
杨玉栋杨玉栋,65岁,北京民间工艺美术大师,以制作盔头、京剧脸谱而闻名,其制作不局限于京剧中的“净角”,也包括“武生”、“丑角”等行当。他研制的“小盔头”,按比例把不同角色的盔头复制成半立体形,加上胡子、刀枪,使其京剧脸谱能较完整地表现出京剧舞台上的人物形象。1999年获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银奖,2003年获“北京工美杯”银奖。象。1999年获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银奖,2003年获“北京工美杯”银奖。
■ 名词
盔头
盔头为中国传统戏曲中剧中人所戴各种冠帽的通称,分冠、盔、巾、帽4类。传统盔头包括各种大小附件,约有300种。它们和戏衣一样注重装饰,但因剧目、剧种不同各有变化。冠一般多是帝王、贵族的礼帽;盔一般为武士所戴;巾多为软件,属于便服;帽类名目繁多,最复杂。另外,除这4类外,还有各种附件。目前,舞台上常用的盔头有很多种。京剧行头繁之又繁,有号称“五箱一桌”之说,即: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头箱、旗包箱,外加梳头桌。
(摘自 《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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