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忙于他事,无暇拜阅坛上诸君高论。今抽空一览,见议论焦点多在《话剧导演介入戏曲改革者?破坏者?》一文,乃再三细绎,现将读后感受公布如下:
文章一开头就说:“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玉声先生在‘咚咚锵’网站发表了若干条短信,主题被概括为‘京剧与刻画人物无关’”,“还有人指出,李玉声先生的言论其实是针对目前戏曲改革现状而发,是不够严谨的‘过激之词’,应该看到它背后更深的含义。”言下之意,李先生的短信是“偏激”的、不够严谨的。我认为说这话的先生才是“不够严谨的‘过激之词’”。
第一,李先生说的是“京剧与刻画人物无关”,没有说“京剧与人物无关”。如果李先生的意思是京剧里没有人物或京剧不需要人物,那么可以说“不够严谨”。但李先生说的是“京剧与刻画人物无关”,可见行文用词是斟酌而定的。
第二,“人物”与“刻画人物”是两个概念,稍有常识者一望便知。有情节必有人物,有人物可以没情节,京剧剧目绝大多数都有情节,所以京剧必有人物,毋庸置疑。齐白石画白菜、虾,他的画里有白菜、虾,但齐白石画画是为了刻画白菜、刻画虾吗?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材料,齐白石好象没有为蔬菜市场、水产公司做广告画广告牌的经历,所以齐白石作画,肯定不是为了刻画白菜、刻画虾,这也是毋庸置疑的。李白赋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诗中有白发,试问李白是为了刻画白发而赋诗么?李白似乎也没有为美发店打广告的必要,所以李白肯定不是为了刻画白发而写诗,这同样是毋庸置疑的。我们不禁要问,齐白石笔下的白菜、虾,李白笔下的白发,究竟因何而存在?中国古代画论,有一警策之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心”乃艺术之根本。齐白石之白菜、虾,为的是表现画家的生活情趣;李白之三千丈白发,为的是抒发诗人的如海情愁。同理,京剧舞台上的人物,都是展现演员五功五法的载体,五功五法源于心,心生神韵,五功五法满盘皆活。“刻画人物”者不然。刻画人物,则五功五法是手段、工具,人物是艺术之根本、艺术魅力之源。于是,田沁鑫导演说:“就戏曲的表演而言,程式与内心刻画人物并不矛盾,程式是帮助了人物的刻画。以《贵妃醉酒》那一段为例,那是杨贵妃的一种情绪宣泄,40多分钟都是表现杨贵妃今天心情很不爽,除了唱腔之外,刻画人物就显得格外重要。”如果“刻画人物内心”是京剧的核心,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么多观众跑到剧场里为的是看一个1000多年前的死女人的“不爽心情”,是否吃饱了撑的?还有人认为陈永玲先生《战宛城》“思春”一场表演的精彩,完全在于刻画了邹氏的心理。我不能不对某些国人抱以遗憾:原来某些国人进剧场为的是看一个寡妇思春!某些国人的窥私心理何其阴暗!某些国人的变态心理何其龌龊!又有人举马连良“活孔明”、叶盛兰“活周瑜”的例子,企图证明京剧是以“刻画人物”来感染观众的。对此,我只得承认某些观众的低能无知:《群英会·借东风》的故事,孔明、周瑜等人物,难道您活到今天还不知道?需要从京剧舞台上去接受“三国”故事的启蒙?如果您实在需要“扫盲”,我建议您去网站上下个84集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的BT来,一集一集地耐心学习。我认为,真正内行的京剧观众,绝不会在京剧舞台上去追求“人物内心”“情节故事”之类的满足、而不屑于演员艺术家精湛绝伦的五功五法,一如若有人企图拿齐白石的画来认识白菜长得什么样,我们只能送他一句成语:买椟还珠。
第三,从许多话剧导演的谈话中,可知他们根本不懂京剧,完全是“左倾幼稚病”患者。查明哲说:“戏曲要现代化,包括思想的现代化和技术的现代化。话剧导演接触的东西相对广泛一些———当然电影导演的国际化进程比我们还要进一步———可以说话剧导演具备了现代的人文素养和导演知识,相对于剧团培养出的戏曲导演,在这点上是有一些优势的。这不是说话剧导演比戏曲导演高明,而是他在一定的积累过程中具备了这样的养分,底蕴稍显丰厚一些。”我想请问查导:(一)戏曲为什么非得“现代化”不可?您是不是也想让唐诗宋词现代化,让《尚书》《诗经》现代化,让甲骨金文现代化?京剧决不是一成不变的,确实需要求精求新,但这变化不是由话剧导演来决定,而应该由具有丰厚的艺术修养和艺术实践经验的京剧演员来完成。话剧导演只能去改话剧,没有权利来改京剧。虽然都是教师,但从没听说过有语文老师来改革数学老师的教学的;而话剧导演改革京剧却成了理所当然,真可谓咄咄怪事。(二)过去京剧是没有导演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京剧根本没有导演,却出了杨、余、梅“三大贤”,创造了京剧艺术史上的空前绝后的辉煌。话剧导演涉足京剧已非一时,为什么至今未见一出《长坂坡》、半出《空城计》的问世?(三)查导最后又说:“毕竟话剧导演介入戏曲已成为一种潮流,大家可以更兼容,心胸更开阔地合作。”真乃天大的笑话!前一阵子“禽流感”也是“一种潮流”,而且是“世界潮流”,您是否也想敞开心胸去“拥抱”一下呢?钱钟书先生早就说过:趋时的代价就是过时。如果艺术家忙着赶潮流,最终将一无所成,了无所获。林兆华导演的谈话是中肯而合适的,可惜殊乏嗣响。
第四,李先生的观点,也是强调“身上有”与“心里有”缺一不可。那种把京剧表演可以“身上有”而不必“心里有”强加给李先生的说法,是不负责任的凿空之论,只能说明有些人还是没有读懂李先生的短信。与诸位“刻画人物”论者所不同的是,李先生所谓的“心里有”,不是心里有人物,而是心里有戏情戏理、心里有大自然的万千气象、心里有传统文化的积淀。有人把戏情戏理等同于人物,这是粗暴的浅见。戏情戏理是指整出戏的情节脉络、起承转合、情理逻辑,戏的节奏起伏、快慢、紧缓,舞台气氛的动静、平险,等等。这和人物内心云云是完全两个层面的概念。凡此种种皆为演员的五功五法服务,是演员进行艺术处理的依据。演员在舞台上表现的是经过处理的五功五法及其神韵,观众在剧场欣赏的也是演员根据“心里有”(从李先生的理解)反映到“身上有”的艺术成品。两方面都与刻画人物无关。
第五,有人认为《东坡宴》那样的“京剧”胜于传统京剧。也许某些话剧导演也认为《东坡宴》那样的“京剧”更易于吸引青年观众走近京剧。其实大谬不然。我的一位非戏迷同学(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前两天刚在电视上看到《东坡宴》,问我这是什么戏。我说这是京剧。他大笑,说:“这和话剧有什么两样?”旋即转台他顾。看来,即使不是戏迷,也不愿意看这种“非驴非马”的“京剧”;他们虽然不爱看京剧,不是京剧的“粉丝”,但他们与“顽固的”戏迷一样,不希望看到京剧变得没有了京剧样儿,变成了话剧。“满城争说叫天儿”的时代早已过去,我们不能奢望所以人都会哼唱“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今天的社会是个“无名”时代,信息爆炸,娱乐多样,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来统一思想、统一生活方式。所以,青年人不喜欢京剧,我们无须悲哀,不必争取;我们需要警惕的是,不要让他们看到京剧异化而为我们悲哀,我们却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本贴由白马坡于2006年6月24日16:10:47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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