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脸谱是个“活化石”】

提起脸谱来,大家应该不陌生。演戏看戏的地方不算,就说这旅游景点、街头巷尾,常低头不见抬头见。一到国际文化交流的场合,长城、“好一朵茉莉花”、脸谱,有这“老三样”,甭加外文说明,人就知道:噢,中国!

要论起时尚,脸谱也不含糊。它色彩华丽而又浓烈,符号性、抽象性、装饰性都很强,画到文化衫上,别致、好看。据说,有好些酒吧靠它吸引“80年后”呢!

其实,脸谱一派热闹、繁华景象下,还掩盖着一脸的历史风霜。正宗的脸谱可不是简单的玩闹,某种意义上,它是京剧的蝉蜕,更是历史的化石。

看到清末升平署的宫廷藏谱,仿佛还能听见“同光十三绝”的咿呀韵味;

看到翁偶虹笔下的“武王伐纣”神仙戏谱,才知道舞台上还曾有过这般精怪神异、流光溢彩;

杨小楼、萧长华、侯喜瑞、钱金福……谁说岁月不仁、老戏失传,前贤尽被雨打风吹去?一声声“哇呀呀”似乎透过五色勾描,尽来耳边眼底。

这是一个午后,记者在北京城南一位古稀老者家中的奇遇。一口口装满脸谱的箱子打开,一段段尘封的剧目、掌故、历史便活灵活现起来。老者名叫傅学斌。听着锣鼓长大,枕着脸谱入眠,平生功业,尽在橙黄靛紫里。

【四千场戏垫底】

傅学斌出身于一个吃梨园饭的家庭。上世纪30年代,父亲傅世钧曾在李万春的永春社谋事,有点像现在的经纪人。人缘好,跟梅兰芳、尚小云、郝寿臣、萧长华等名角都熟悉。新中国成立后,历任民主剧场、广和剧场和吉祥剧场的经理,直到1984年离任。生在这样的家庭,那还不跟长在戏园子里似的?傅学斌见过的名角自然也少不了。梅尚程荀四大名旦,马谭杨奚四大须生,名净郝寿臣、侯喜瑞、钱宝森、裘盛戎,名丑萧长华、马富禄、叶盛章、张春华……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好多戏现在由于种种原因,不常见于舞台了,傅学斌脑袋里全有。什么时候首演的,在哪儿,都有谁,一清二楚。

上世纪60年代初,傅学斌进“四联”剧团搞舞台美术(注:四联即梅兰芳、荀慧生、尚小云3个剧团和赵荣琛、王吟秋、李元春等组建的青年京剧团),再后来到北京京剧院,退休后专心从事脸谱整理继承工作,一辈子没离开过京戏。“我这一辈子,如果连晋、越、川、豫、绍等地方戏都算上,少说也看过4000场戏。齐白石大师画作有个落款是‘三百石印富翁’,我效个颦,怎么着也能算个‘四千场看戏富翁’吧?”

有这4000场戏垫底,为傅学斌整理脸谱、继承脸谱艺术夯实了基础。许多生僻的老谱,都是他的童年记忆,一般人可比不了。

【从收谱到研谱、画谱】

对脸谱感兴趣是在六七岁上,看《卖弓计》。这出戏也叫《三箭定天山》或《摩天岭》。薛仁贵打山头打不过去,有六七个敌将拦住去路。计有:葫芦大王、猩猩胆、周文、周武、红蛮蛮、雅里托金、雅里托银等,属于武净,勾着各色花脸,打将起来,满戏台流光溢彩。60多年过去,这色彩在傅学斌脑中还是那么的鲜明、透亮。

爱好脸谱的根儿,从那一刻起算是种下了。

真正开始搜集脸谱,则是到剧团工作后起的步。合了传统话本里的那句话:拜名师、访高友,乐此不疲。向郝寿臣的弟子席裕身、侯喜瑞的学生凯庆泉、萧长华的传人钮骠、于连泉的儿子于世文请教,找陈金华、夏韵龙、李荣刚等先生的画稿研习,跟同好田有亮、张宏逵等切磋,把业余时间和闲钱儿都投到了这上头。碰到稀罕脸谱,他花重金买;有的谱独一无二人家不卖,那就花钱借过来临摹。

现在傅学斌藏的谱式有上千幅之多,很多都是失传老戏老谱,就是这么蚂蚁搬山似的搬回家的。

不仅仅是光收藏就完了。见识的脸谱越多,傅学斌兴趣越浓,钻研得越细致、深入。他把这些脸谱进行了一系列的归纳整理,理出层次,比如,有神怪系列,有历史朝代系列,某个系列什么特点,某个名家是什么流派,交叉纵横,沿着前辈的指导,他建立了自己的一套脸谱分类体系。在各种报刊上发表论述脸谱的文章数以百计。

研究日深,傅学斌禁不住拿起笔来,打60年代开始,便开始画加带盔髯的脸谱,一发不可收。

1979年,他为北京火柴厂设计“闹天宫”和“水浒人物”两套京剧脸谱火花,后被选入《中外火花》画册出版;同年,他设计的京剧脸谱首日封和邮折也问世。

1985年,他为天津火柴厂绘制了“京剧丑角”火花120枚;其中大部分为翁偶虹、许姬传、吴祖光、李万春及黄苗子、顿立夫等诸名家题写的戏名人名,收藏价值颇高。

1988年,为北京火柴厂设计“三国人物”火花60枚。

1997年为天津火柴厂绘制了《西游记》、《封神演义》各99枚火花。

2000年,中国书店出版了他编画的《脸谱钩奇》画册,内收京剧净角、丑角人物头部造型300幅,注明出处,评说艺术特色。

画着画着,傅学斌又不满意了。他又试着把国画元素引进脸谱中。他用写意笔法绘人物头型,或用白描笔法为脸谱加上头饰和髯口,半工半写和工笔重彩两下锅。这样,既保持了脸谱的原貌,又平添一股笔墨情趣。既可研究,又可赏玩,两不耽误。

【拜师翁偶虹与“旧燕归巢”】

傅学斌学脸谱,受翁偶虹的影响很大。

翁偶虹先生是著名戏曲剧作家,一生编剧何止百出。现代京剧《红灯记》就是他与阿甲合作改编的,程砚秋的经典剧目《锁麟囊》也出自他的手笔。同时,他还是位著名的脸谱研究者、收藏家。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生心血,全在“案头画剧,台上演剧”,“岁月有知,当笑予之终为剧役也”。

傅学斌投身翁先生门墙,说来还有一段儿传奇。

1977年,传统戏喜获新生。傅学斌又可以继续他的搜集脸谱嗜好。每得空闲,常去坊间、馆藏寻宝。有这么一次,他在北京图书馆柏林寺阅览室找着了一部手绘的《钟球斋脸谱集》。翻看之下,全是侧脸,如同皮影,这以前可没见过!不但谱新鲜,连戏名有些也鲜为人知。看后面跋文,才知道是翁偶虹先生1939年整理出的作品。傅学斌如获至宝,连下几天工夫认真摹画成册。事后,找翁先生请教。这时候的翁先生,一辈子搜集的脸谱已经在“文革”中丧失殆尽,看到此摹本,老人激动不已。用他自己的话说,真是浑如一场春梦,如见旧燕归巢。激动完了再看,临摹得很规矩,“喜其不失矩矱”,师生之谊,成了一段佳话。

老师待学生以诚。翁先生没有藏着掖着的习惯,细细点拨、谆谆教诲,给傅学斌艺术上的精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学生待老师以敬。傅学斌得友人收藏家孔宇之助,花了十多年的心血,现已收集到翁老失传的珍藏脸谱近700种,包括《偶虹室秘藏脸谱》四集,《武王伐纣脸谱》、《花雅丑角》、《翁氏珍藏升平署脸谱》。

“现在我心里踏实了。”傅学斌说,“说继承翁老师脸谱收藏的衣钵,总算没有虚张声势。”

【继承没有变异基因的脸谱】

傅学斌的一贯理念是:继承脸谱艺术,必须得靠谱。

“要想真正研究脸谱,发掘整理它的艺术规律,有一条:必须在‘准确’二字上下工夫。想当然不行,一味追求色彩丰富也不对,马马虎虎大概齐,是最要不得的。想怎么画就怎么画,那就更等而下之了,走了形变了样,味道不对了,这就不是继承了,脸谱的‘化石’意义就没了。”

傅学斌私淑的另一位老师,是梅兰芳遗作《漫谈运用戏曲资料》中惟一提及并推荐的脸谱研究家刘曾复先生。刘先生在研究和出版舞台实用脸谱方面著作颇伟、影响很大。画谱要准确,也是刘先生的一贯理念。

傅学斌曾为出版《脸谱钩奇》,摹画一幅仿朱斌仙笔法的猫神,五官纹饰的地方都对,但就三根猫须的角度稍有不同,刘先生就让他改了三遍。他告诫傅学斌:摹谱必须注意勾脸的下笔和收笔,只有位置十分精确,才能不失原貌和神态。

这对傅学斌影响很大。

2006年7月,傅学斌在本报娱乐版开辟介绍脸谱的专栏,名字就叫“靠谱摆谱”。他说,靠谱,才是“摆谱”的前提。“我画的脸谱,没有一张是没有来历、自己闭门造车画出来的。”

“这些年来,随着传统文化的升温,各类脸谱水涨船高,脸谱的工艺化、商品化也很盛行。不是说商品化不好,但如果不讲艺术原则,只停留在皮毛上,前景堪忧。我既有积累,就应该谨遵前辈老师教诲,守望传统,老老实实,把没有变异基因的脸谱继承下去。”傅学斌如是说。

(摘自 《人民日报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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