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很难写的文章,因为谈起吴汝俊,就会引来很多争议。对于他的评价,可谓两个极端,几乎所有媒体的报道都是正面的,而在多数戏迷当中却并不如此。有人说他是京剧艺术创新探索的勇者,也有人说他是京剧市场浮躁现状的怪胎。有人追捧他,说他的戏是古典与时尚的完美结合,真正突破了京剧旧有的程式框架,集编、导、演于一身,形成了一套音乐、舞美、声腔、表演体系,为京剧走向世界、走向年轻人,立下汗马功劳。也有人谩骂他,说他的戏是庸俗化的舞台自恋,是金钱堆砌的艳俗,把京剧艺术异化成了一种四不象的低格调歌舞,这根本不是对京剧的弘扬、创新和宣传,而是对“国粹”艺术的扭曲、糟贱和诋毁。这些对峙的争议,每每随着吴汝俊新戏的上演,就会引来一波赞扬与挞伐的言论碰撞。可我觉得,拨开这些表面的、情绪化的东西,它背后可能还有更深层、更值得讨论的内容,虽然我也不一定谈得清楚。
对于吴汝俊其人,大多数人脑海里的第一印象可能就是那一头卷曲的长发和一张眉飞色舞的笑脸。其实,吴汝俊绝非横空出世,他的从艺和创艺道路还颇为精彩传奇。他九岁随父亲学京胡,二十一岁以第一名成绩从中国戏曲学院毕业。先后为李维康、刘长瑜、李光等著名演员伴奏,1988年成功的举办了京胡轻音乐独奏会,这在当时是个不小的创新。并开始用小嗓演唱旦角的唱段,被报纸誉为“金嗓子”,连京剧大师张君秋也曾夸他有“小梅兰芳”的韵味儿。1987年,他结识了比他年长21岁的日本女子陶山昭子,次年两人在北京完婚。同年,他还参演了电影《红楼梦》饰蒋玉涵。此后,吴汝俊决定赴日发展。蛰伏多年,吴汝俊的京胡轻音乐终于受到日本唱片界的青睐,他也开始和喜多郎等音乐大师合作。不久,以《IT’S FOR YOU》的京胡音乐演奏大碟,连续三个月雄居全日本古典音乐唱片排行榜的前五名,被称为“日本时代周刊”的著名杂志《AERA》也以他作为封面人物来大篇幅报道。他在日本开始走红,据说其知名度不亚于滨崎步、安室奈美惠这样的流行明星。他经常出现在日本议员、贵妇人、商人和名人举行的宴会上,其“粉丝”更都是安倍晋三夫妇这样的重量级人物。跨越新世纪,他在国内推出了《梦乡》音乐专辑。又开始了“新京剧”的编演和创作,《贵妃东渡》和《武则天》等剧目在日本赢得好评,并同时吸引了中国市场和观众的眼球。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接连编创了《四美图》、《宋氏三姐妹》和《天鹅湖》等剧目,活跃于当今舞台。
当我们看完这些可以用“辉煌”来形容的履历,是不是会重新审视我们脑海里的那个吴汝俊呢?我并不是说因此而改变心中的好恶,而是说会不会在评价时更多一分理性呢?当然,也许他仍可以被认为是个幸运的“艺术投机者”,也许他只是充分利用了异国文化差异,把京胡这种伴奏乐器与日本发达的流行音乐巧妙的结合了起来,并不断借与日本上流社会的交际中,得到乃至快速扩大自己的知名度和提升其身价。即使如此,平心而论,何责之有呢?在近二十年的中国娱乐圈,这样的成功者还少见么?我想反思的是,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和艺术环境,给了吴汝俊这样的发展平台呢?如果是当代京剧催生并孕育了吴汝俊的话,其存在的合理性就不能不让人思考。他的“新京剧”有观众、有掌声。业内人士告诉我,他的戏每在央视播放,必能搏得戏曲频道很高的收视率,而那些老戏的“音配像”,收视点数却低得可怜。
坦白的说,作为乐者的吴汝俊,我尊重。但作为所谓京剧男旦的伶人吴汝俊,我很不以为然,或者直率地说:我不喜欢。我认为他的那一套表演基本上已经脱离了京剧的艺术范畴,所以也就谈不上发展京剧或是为京剧做出什么贡献了。挂着京剧这块招牌,无非是对其所谓“新京剧”搭建的一个高品位的布景和宣传幌子,便于他吆喝,并同时误导着对京剧陌生的观众。有人说“这是革新派对古典京剧艺术的某种侮辱和报复”,我想用吴汝俊自己五年前接受采访的一段话来注解,他说:“不唱《失·空·斩》、《望江亭》等老戏而赶排新戏,我以前也认为是无奈的做法。但是从排演《贵妃东渡》开始,我深深体会到‘新京剧’的重要性。……特别重要的就是‘新京剧’为中年艺术家们提供了成名立万的机会。……有了《兵圣孙武》《泸水彝山》和《武则天》,于魁智、张建国和吴汝俊的名字就和这些剧目永远挂在了一起,这点太难得了”(见《京华时报》2003年9月11日载)。我想,他说得够赤裸的了。
对于他的声腔唱法,当时他也有很具体的解释:“老戏迷对‘四大名旦’唱腔、做派的认可已经根深蒂固了,如果我一味模仿就会被他们挑眼。于是我改变了发声技法,用腮共鸣发出宽厚洪亮的声音,借鉴了民歌小调,这种独辟蹊径的唱法反而得到了认可。你看李维康老师的演唱发展到今天完全可以独成‘李派’了,所以说‘吴式’青衣也可以打破门派的框框,只要好听就应该被认可”。从这番话,我们还可以听出革新派们创编、立派的初衷和思路,简单的说就是:如果守规矩,我们就永远是不规矩,所以我们就是要让它没规矩,这样我们就是规矩。这就叫“重新洗牌”,所以有人说京剧的创新还处在“后文革”思维之中。让我说,关键还在于,这么做有名可图、有利可图、有人支持、有人附和,在现在的京剧界有他的市场。
报道说,贤惠的陶山昭子非常爱她这个中国的小丈夫,饮场的水她总是要先尝一尝凉热。为了珍惜和保护他那双手,连琴箱也要亲自替他提。这真是吴汝俊的福气,他说:“妻子为我付出了一切”。
说吴汝俊侮辱了京剧,我不信。我觉得他至多是让喜爱京剧的人更喜爱真正的京剧,而讨厌京剧的人因而更加讨厌;也有网友用尖刻的言辞侮辱吴汝俊,我也不赞成。在谭鑫培时代也有那时的“吴汝俊们”,他们一直有他们的观众,没什么值得动气的。真正的京剧不会如此脆弱,也不该被他们气得蹦起来,面对任何艺术异端(哪怕不算艺术),也就是一笑置之吧。这才是京剧艺术的博大和宽容。话说回来,如果吴汝俊就能“侮辱了京剧”的话,京剧的气数也就该尽了,我们又何必“侮辱”他呢?
总之,如果一个人得了重病,我们固然要痛恨病毒,但也得问问自己,咱的抵抗力怎么就这么差呢?京剧振兴了二十多年了,经过不断革新创造,终于出了个“亚洲第一男旦”哦。不过我要向吴先生表示歉意,虽然音像店里您的各种“新京剧”光碟摆了满满一架子,尽管每张碟封面上您的笑脸都是那么灿烂,我每经过时,还总是不自觉地绕行。
幸好我是个外行,幸好啊。
本贴由裘迷于2008年8月03日13:49:06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