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谈京剧

吴江，国家京剧院院长、全国政协常委。岁末年初，当记者与他面对面交谈时，这位与中国京剧有着不解情缘老人，谈的最多的，是他带着中国京剧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种种理念和经历。他认为 ，被称为国粹的京剧是中国文化的载体，让京剧走上世界的舞台不失为重塑国人文化自信的一种方式。

给日本人讲水浒的故事

日本人熟悉中国的三国故事和水浒故事，并且喜欢诸葛亮，认为他是智慧的化身，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他们还喜欢宋江，喜欢他那种为了替天行道能团结各种人的胸怀。与中国京剧院有合作关系的日本民主音乐协会提出，希望国家京剧院能就此编一些新戏到日本演出。于是有了《鞠躬尽瘁诸葛亮》和《水浒 四海之内皆兄弟》两个新编戏。前者把原有的关于诸葛亮的戏重新结构，最后结束于七星灯五丈原，于2006年6月2日至8月2日，在日本巡演；后者将众弟兄祭奠晁盖、请大名府卢俊义下山、收关胜等几个戏的故事综合起来，演绎梁山英雄好汉高举替天行道杏黄义旗，铲除贪管污吏，行侠仗义的水浒故事，并于2009年10月到日本巡回演出。两出戏在日本各演出70余场，受到热烈欢迎。

后来，吴江又根据水浒中“雷横怒打白秀英父亲”的这段故事为北京戏校的学生编了一出新戏，拿到了法国去演，演出效果很好。编这个戏源起于法国的一个导演提出，如何用一个故事把中国戏曲的技术穿起来的观点，他想在法国介绍中国的京剧艺术，但需要借助于一个故事，于是便有了这个新编戏。

吴江说：这种走出去的方式好比来料加工，对方提出产品要求我们来做，尽管这种对料的要求和销售是两头在外，但卖的却是中国的文化产品，传播的是中国文化。出去后不仅锻炼了演出队伍还提高了中华文化的知名度。所以这不失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一种方式，并且还可以走下去。

美人之美，从《熙德》到《宝剑记》

将高乃依名剧《熙德》改编为京剧也是机缘巧合。2007年吴江到巴黎作关于京剧的讲演，说起要改编世界名剧为京剧，以便将京剧这个中国艺术瑰宝推向世界舞台。那时，欧洲时报的老记者、旅法北京大学校友会副会长李升恒，已根据高乃依的原著《熙德》写出了京剧剧本《宝剑记》（又名《荣誉与爱情》），却苦于找不到合作者。这次演讲为合作提供了机会，这个戏最终于2008年国庆节前夕在北京首演。

吴江说，这种改编是用中国最传统的戏剧手段去表现一个国外的戏剧题材。好比用茅台酒瓶装威士忌。《熙德》不仅是法国名剧还是西班牙史诗，是中学课本中都有的内容，这个故事外国人熟悉，但是京剧表演样式的熙德外国人没有看过；对于中国人来说，京剧看过很多，但是《熙德》的内容他们并不熟悉。所以，这是一种“美人之美”，是两种文化的融合、互相吸收，但又不失自我的一种走出去的方式。这个项目运作到现在已经有商业演出公司主动介入，因此又有了新的想法：即不借助于政府间的文化交流，而是希望通过商演的方式打开法国的市场并进入上流社会，让他们来认同中国的文化。不过，吴江还是说：这种预期是好的，也还有待实践来证明。

京剧与歌剧同台演出

由澳大利亚编剧导演的《情怨》，讲的是水浒中武松和潘金莲的故事。特别之处在于，它是站在一个外国人的视角上、从人性的角度去挖掘人物内心的戏。目前剧本已经完成，吴江说，近期将赴澳与导演、音乐、舞美等做最后的磋商，然后签约。力争2010年8月前开始排练，9月北京首演。

这出戏在表现形式上极有新意，将用京剧和歌剧两种艺术样式同台演出。其中好人的角色武松和武大郎都是京剧的，坏人潘金莲、王婆、西门庆都是歌剧的。同时使用两种语言演出，大体上是唱京剧的用中文，唱歌剧的用英语，但也有一定的穿插。整体上追求诙谐、幽默、轻松的风格，并力求保持古典戏剧艺术的高雅性。

吴江认为，让中国文化走出去，这是一种好的方式，至少外国人不会带着有色眼光去看这个戏。“用外国人的嘴去介绍我们，对一个中国内容的作品打开澳洲市场是有利的。并且两国艺术家的合作最后抹平了很多成见性的东西、文化偏见等，文化上达到了真正交流，不是我演你看、你演我看这种简单的模式，而是我们共同演给不同国家的人去看。”

看话剧导演怎样导演京剧

吴江院长介绍说，目前正在制作的一出京剧《德龄与慈禧》，是由同名话剧改编而来的，编剧是香港著名话剧编剧何冀平，导演是香港著名导演毛俊辉。吴江强调，他们都是名家，但都不是京剧界人士。

吴江说，艺术家都有在艺术创作上的惯性，这种惯性也需要在创作过程中不断的丰富、充实、吸收一切可以为我所用的艺术元素。毛俊辉做过话剧、音乐剧、电影，我需要他的思想来充实我自己，我希望从他那里找到可为我所用的艺术要素。毛俊辉和何冀平是世界知名的编剧和导演，如果由他们来做一出京剧，其影响力可能要大过京剧本身的导演和编剧来做。因为外国人对“导演话剧的人怎样导演京剧” 会比对“京剧本身”的兴趣更大，也因此有机会把我们中国的京剧艺术呈现在外国人面前。

不过，吴江说，这样做最关键的一点，是要通过各种方式的交流让编剧和导演去了解和熟悉京剧的表现特征，从而使作品能不失去京剧本质的东西。

寻找传统和时尚的对接点

吴江在京剧方面的尝试，引来褒贬不一的结果。有人认为是创新，也有人认为这样做法简直是戏曲的杀手。

对于《情怨》的歌剧京剧同台演出，吴江自己也说：我相信我做完这事儿以后肯定会被骂“这懂专业的毁起京剧来要比不懂专业的毁的厉害多了，京剧毁就毁在这种懂京剧的人的手里”。但是，吴江并没有因此而止步。他说：这是一种探索，探索就需要胆量。这个戏是以一个外国人的视角来分析、认识中国文化，他们抱着欣赏的态度，用艺术的、文学的艺术的的眼光来看中国的文化艺术，是我们应该允许的。同时我是在传播中国文化、传播中国京剧。我不是把京剧最好的东西毁灭掉，而是要通过不同的方式让更多的人喜欢京剧、喜欢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艺术。所以我提出中国人在文化上应该有自信。

对于“舞台使用豪华布景”，有人质疑“这样的京剧还可以叫京剧吗”，吴江认为不能把创新和继承看成是对立的。京剧要有做变形金刚的勇气，能变形则能适应，是以适者生存。并且，京剧作为一个艺术门类具备这种能量：豪华无比的布景可以用，用最简陋的舞台也可以演。《泸水彝山》可以用真水做雨布景，也可以一桌二椅；《图兰朵》可以在舞台上搭起几近和舞台上沿齐高的台子，但是在韩国的演出依然是一桌两椅的写意形式；《水浒 四海之内皆兄弟》在日本的演出，舞台上甚至连一把椅子都没有，却可以连演70多场。其关键是要吃透艺术，不是导演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京剧的美学原则掌握在懂京剧的制作人那里，对于非京剧专业的导演来导演京剧，制作人需要引导导演的美学原则，同时要去找传统和时尚之间的对接点。

后记

抛开头上的“国家京剧院院长”和“全国政协常委”这两个光环，吴江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出身于书香门第，祖父曾任老北京著名的汇文中学的校长，伯父吴晓铃以研究中国古典文学著称，叔父吴宝亮是留过苏的海洋生物专家。如今即将退休的吴江院长，也是一位思想深刻，又有些许保守的可爱老人。

吴江说，关于中国文化走出去，现在更重要的是要考虑一种思路。改革开放30年来我们在文化走出去的问题上应该说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思路和定位，所做的事情是随意的、盲目的、非理性的，不是对世界各国的情况进行了很细致的分析之后来做的。如果我们能早一些做这种细致的分析和思考而不是这种盲目的去做，那么我们这方面的成就应该是非常明显的。所以说，我这几年所做仅仅是一种尝试，这条路还要走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