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日晚10时40分,著名文学家王元化因抢救无效在瑞金医院去世,享年88岁。记者在王老家的客厅里看到,客厅内悬挂着李锐赠的手书条幅,上面抄录的是刘禹锡的《浪淘沙》:“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可谓是他跌宕起伏的一生的写照。

一年多来,王元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自去年下半年来一直入住上海瑞金医院。入院期间,王老依然接待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人和学生。今年年初,作为给自己88岁生日的礼物,王元化和已故爱人张可女士合作的《读莎士比亚》由上海书店出了新版。

凌晨1时许,闻讯赶到瑞金医院为王元化先生送行的人们,垂首,缓行,把遗体送进太平间后,集体默默地三鞠躬。

一生捍卫尊严

王元化逝去之前40分钟,有过一次可以抢救的机会。当时,熟睡——准确地说是昏迷中的他,血压高达240毫米汞柱,并有窒息征兆;医生按惯例准备抢救,询问家属意见时,回答是:不需要。

这是家属近期第二次这样表态。第一次是在一周前,先生体内积水,脸部肿起,医生准备好器械,询问是否同意做抽除积水手术时。

王元化的儿子王承义告诉记者:“父亲曾一再嘱咐,并要我向他保证,在最后阶段,千万不可同意实施创伤性抢救的方案。”

这是为什么呢?

记者曾多次听先生如此说:一个人临死之前,若是浑身插着各种管子,甚至被开膛破肚,那景象多么狼狈呀;人活着要有尊严,死的时候也要有尊严。

当年,王元化先生在极“左”路线的高压下,捍卫真理和人格尊严的表现,何等可歌可泣。

此番,他亦选择尊严而从容地远行。因晚期肺癌住院的他,半年来每天早起要认真梳头,穿戴得整整齐齐。有时久倚枕间睡,坐起时发现头发压乱了,他会拿起梳子重新打理。

理性对待死亡

重病中的先生曾对我们说:“我的一生可以说是一个‘唯精神’者,可是现在的状态,成为纯粹生理意义上的人了,因此我很痛苦。”然而他把这个痛苦埋藏得很深。最近两三个星期,他常常是醒来片刻,与探望者喃喃说几句,又昏迷过去了。不过即使在这样短暂的苏醒时刻,他也不乏幽默感。学生钱文忠来到病榻前,问道:“你还认识我吗?”他嘴里的字一个一个吐出来:“你是忠—文—钱。”北大教授吴小如与他阔别多年,来看他时问还认识吗?他反问:“你不是俞平伯的弟子吗?”有一次他发现姐姐向隅而泣,劝慰道:“我不希望你为我哭。人总有这一天,我们应该理性地对待死亡。”

筹建王元化学馆

缠绵病榻的元化先生,一直关心着国际国内的时政和学术问题。每天去陪伴的华东师大研究员吴洪森告诉记者,年初,先生在病榻上同旅美华人学者林毓生,就中国近现代思想史问题进行了两次对话。日前,来沪参加陆家嘴论坛的澳大利亚华人经济学家汪丁丁来,先生请他“给我说说当前中国的经济形势吧。”

元化先生早就把他的所有手稿、信件、日记、笔记等,分别捐给了上海图书馆和上海档案馆。最近,市领导批准筹建“王元化学馆”,将把上述文物送去陈列。王元化是华东师大特聘教授,学馆就设在校园丽娃河畔的“红楼”。弟子们筹建这个学馆的许多工作,就在他的病榻旁完成。先生反复告诉大家,这个学馆不要搞成纯粹纪念性质的,而要切实办成一个人文研究基地,完成他的未竟课题。

哪些是元化先生的未竟课题呢?他晚年谈得较多的学术问题,涉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反思、毛泽东思想对列宁主义的继承问题、世界各民族文化中的抒情性特点以及京剧与传统文化等等。

王元化,1920年生于湖北武昌,祖籍江陵。1930年代开始写作,曾用笔名方典。1936年参加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大夏大学肄业。他曾任中共上海地下文委委员、代书记,主编《奔流》文艺丛刊。1941年至1945年在上海从事党的秘密工作。1950年初曾任震旦大学、复旦大学兼职教授,上海新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上海文委文学处长。1955年受到胡风案牵连,被打成“胡风反革命分子”。1981年平反昭雪后,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二届学科评议组成员,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心雕龙》学会名誉会长,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名誉会长。著有论文集《向着真实》、《文学沉思录》,《文心雕龙创作论》、《清园夜读》等。

◇ 王元化谈学人

王元化谈鲁迅:

“从历史评价方面来说,鲁迅不能免掉‘五四’时代文化的局限。但哪个时代没有它的局限?没有局限的社会不是真实的社会,没有局限的人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王元化谈胡适:

“他谈民主,对民主的复杂性不了解,只是停留在常识的层次上。”

王元化谈季羡林:

“他对学术以外的东西,往往分辨不清。他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是好的,看人则有时难免有误。”

王元化谈张中晓:

“如果命运不是那样残酷地把多种不幸降在他身上,而使他享有天年,我相信他会在现代中国思想史上作出很少有人可以匹敌的贡献的。”

(摘自 《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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