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放曹》是一出传统的京剧三国戏,顾名思义,全剧应由捉曹操和放曹操两部份组成,合称为《捉放宿店》,也有称《中牟县》的,因为捉曹操和放曹操的人,都是中牟县的县令陈宫。
据说《三国志》史书中,确实有陈宫其人,但没有捉、放曹操的事件,后人普遍认为,是文学家罗贯中为了刻画曹操狡诈的性格,而在小说中编出来的情节。我们要探讨的,不是戏曲情节的真伪,而是剖析前辈的戏曲艺术家们,如何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从头到尾,竟然为我们成功地刻画了两个完全不同特色的人物,而且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的京剧舞台艺术创作规律。
我辈看戏不少,但是全本的京剧《捉放曹》,我却没有看到过,即使仅有《行路宿店》的舞台演出,也没有看过谭、裘二位的表演,仅听遗留下来的录音和看音配象而已。连杨宝森的演出也没看过。我最早是在50年代初期看的先父票过的此戏,21世纪又看了其他票友的此戏。唯一难忘的专业演员的此戏,是1988年初,在人民剧场看过孙岳和方荣翔二位演出的“行路”一折,还不带“宿店”。至今20年整,依然历历在目。我一方面怀念已仙逝的二位表演艺术家,另一方面,也深为此剧在创作上的成功而感慨。
戏曲既然是以歌舞演故事,那么就必须有曲折的故事情节,而情节又是塑造鲜活的舞台人物的前提条件。《捉放曹》这出戏的创作,就很符合戏曲艺术的创作规律:它具有陈宫从捉曹操到放曹操,再到追随曹操,而最后竟然弃曹远走高飞的完整的故事情节,通过情节发展的过程,演绎出陈宫思想的变化;而曹操的思想性格,应当说是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原来隐藏在心灵深处的一面,并没有被陈宫,也包括观众所了解,是随着事物的发展,伴着时间的推进,陈宫和观众才看清了曹操这个人物。和曹操相比,陈宫就太傻了,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书呆子,仅仅凭着曹操被捉后的一席话,就连家属和官职都不要了,幼小的我在扒台沿听此戏时,曾经发问:“曹操这个人是有像他自己夸的那么好吗?”看,一出舞台戏能够攫取台下观众的心灵,这就正是艺术的魅力和艺术家的高明之处吧?
但是我们欣赏《捉放曹》的重点并不是在“公堂”这场,现在的演出本,仅有“行路”和“宿店”两折了,这是因为在这两折戏里,通过曹操对吕伯屠一家人的态度,集中凸现了这两个人物的本质差异:在曹操没有杀害吕伯奢之前,陈宫还对吕称赞“他本国家一栋梁”;对于吕感激他放了曹操,陈宫认为是自己应当做的;并且当面称赞曹操忠孝双全,“凌烟阁上美名扬”,处处表现他对曹操的肯定。然而当曹操说出他的处世哲学后,就把陈宫吓死了,“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不仅是陈宫的心理写照,也在每个观众的心灵中产生深深的震撼,到此时才让我们深刻的认识了一个完整的曹操。我所看过的孙岳在舞台上的表演是这样的:方荣翔念完“俺曹操一生宁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来负我”之后,孙岳用了一个高声的“哦”字,表现他的大吃一惊,陈宫先是一愣,呆住了,然后才转过身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曹操,仿佛不认识他一样,从头上打量到脚下,心说:这是那个在我的公堂上胸怀大志、口口声声不怕死的曹操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生观和处世哲学呢?我怎么事先会没有看出来呢?陈宫的心里是倒海翻江了,多少有些迷惑不解。剧作者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把观众引导到全面认识事物的峰巅。
在这里孙岳的那段〔西皮慢板〕“听他言”,唱得充满了谭、余两派的韵味,用曲折迂回的声腔,表现了又怨又悔、又怕又恨的心态。因为陈宫根本想不到曹操是这么一个心胸狭隘、心狠手辣的家伙,所以“我先前指望他宽宏”用平腔,欲扬先抑,“量大”加重,到“却原来贼是个负义的冤家”时,再陡然翻高,愤恨的情绪,不仅是如同开闸的洪水,积蓄已久(从曹操在吕家厨房里开始杀人,就已经对于曹操非常怨恨了),一泄千里,而且也像平地炸雷,振聋发聩!这段唱腔的出现,如同水到渠成,是那么的合理,那么自然,因而也显得那么贴切,那么感动人!在最后的两句“这时候我只得暂且忍耐在心下,”孙岳在“得”字上使了个短拖腔,到“下”字上用个长腔,更是唱得九曲三湾,十分委婉,“既同行共大事必须要劝解与他”,唱出了主人公对曹操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到这里剧作者还没有让陈宫完全彻底地与曹操决裂。前辈的艺术家们,在讲述故事和表现人物上,是点点滴滴渗透的,因而使这一过程合情合理,再加上优美的旋律和演员的精湛技艺,也就使得这段唱腔,多年来能脍炙人口、传唱不衰。20年前,我坐在观众席里听到这儿,也是心潮起伏,如醉如痴。
全剧是在“宿店”的20多分钟里,最后完成对两个人物塑造的。可惜当时孙岳和方荣翔没有演出这段,事前、事后也没有留下二位单唱这段戏的录音。
陈宫的{二簧三眼},是京剧老生中三个著名的“一轮明月”之一,它们都被称为老生的“京剧咏叹调”。这段唱,是陈宫对自己经历的总结和评判,他通过对自己的一系列行为的反思,终于明白曹操是无可改变的,必须下定决心和曹操分道扬镳了。认识到这点,本应是他灵魂的解脱,但是他内心反而更悔恨,更痛苦,他也还在犹豫彷徨,他想杀了曹操,然而又没有下手,他怕不了解内情的人误解了自己,一个古代知识分子犹豫不定的本性,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懦弱者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一切,都昭示着他将来必然是被杀害的悲剧命运;而曹操的“日后我不杀你,誓不为人”的表白,既道出了曹操的本质,也让我们猜到了陈宫的结局。两个人物由对立到合作、而又转为对立的过程结束了。这个过程本身就非常富有戏剧性,所以剧作者选它来创作戏曲,很有道理。
但是,这并不是等于这个戏就一定非常成功,有了好砖好瓦,不一定能够盖得起精美的高楼大厦。一出戏能够经得起千锤百炼,成为传世之作,这其中的奥妙是很多很多、很深很深的:《捉放曹》一剧完全遵循了艺术创作规律,在剧本结构上有起有伏、有快有慢、有详有略,因而让我们在欣赏这出老生为主、花脸为辅的戏中,不感到沉闷、不觉得拖沓。这不仅需要剧作家笔下的功夫,更需要表演者在舞台上的二度创作,当然也需要剧团其他人员的通力合作,为主演出彩创造各种条件,如果象话剧那样实行导演中心制,恐怕是没有这出《捉放曹》了。
《捉放曹》一剧无论在故事内容、人物设置,还是情节转折和矛盾冲突,乃至唱腔、音乐等方面,都有许多给人启迪的东西。还是让我们在欣赏戏的时候,细细地去品味吧。
本贴由于无声处于2008年7月15日09:16:3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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