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是我的梦
戏是我的魂
戏是我的命
戏是我的根
脉搏里附着京胡韵
心中跳动着锣鼓音
梦里魂里都是戏
我是一个戏中人
———《响九霄》唱词
● 漫漫回归路
“小时候我坐科是京剧,跟师傅学了很多京剧的传统剧目。后来,因为唱河北梆子出了名,大家好像都忘了我曾是一名京剧演员。有一天,父亲的一位熟人对他说,‘老裴,这下你高兴了吧,看艳玲多出息!’父亲说:‘我高兴啥啊,什么时候我闺女唱回京剧了,我就高兴了。’唱京剧是父母对我的期盼,也是我从小的梦想。虽然我阴差阳错唱起了河北梆子,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在我心中唱京剧的念头却从来没有打消过。”
裴艳玲自称自己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有时候还非常固执。在许多人眼里,她也确实如此。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人过中年、事业如日中天的裴艳玲突然宣布:放弃她所熟悉并为她带来盛名、地位的河北梆子,转回到从小坐科却已经离开了几十年的京剧舞台。对此,许多人难以理解,但裴艳玲却死心眼似的认准了这条路。她说,我要回归!就是从零开始,我也不后悔。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裴艳玲开始淡出舞台。从1990年开始,熟悉她的观众在国内的舞台上难觅她的身影。裴艳玲远赴海外,她要找一个陌生的环境,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她要从头再来。这一去,就是十几年。在这珍贵的十几年时间里,裴艳玲像小学生一样,从头开始,重新雕塑自己。人到中年,重新学艺,其中甘苦,不言自明,但裴艳玲无怨无悔。
要唱回京剧,就需要寻找一个适合自己的流派。裴艳玲研究了京剧的众多流派之后,决定选择“余派”。“余派”的代表人物是余叔岩,他与马连良、高庆奎并称为京剧第三代“老生三杰”。余叔岩全面继承了祖父余三胜(第一代“老生三杰”之一),老师谭鑫培(第二代“老生三杰”之一)的丰厚传统,特别深入地钻研了集前辈技艺精华之大成的“谭派”艺术。在全面掌握了谭派特点和规律的基础上,又从博雅精深处寻求发展,达到了“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境界,创立了自己新的艺术流派,世称“余派”。京剧界常用“云遮月”的说法来赞赏余叔岩的声音美。“余派”唱腔多方面体现着我国戏曲传统的精神法则和审美理想,以字正腔圆、声情并茂、韵味清醇而著称。
决定宗“余”后,裴艳玲就用录音机听余派的经典唱段。一开始听,她觉不出好来,多听了几次后,她迷上了余派艺术,感觉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奋斗目标。刚开始学唱,裴艳玲张嘴就是梆子味,没有别的办法,就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练,一段一段地改。汽车上、飞机上,家里、路上,天天听,时时刻刻听,也不知道用坏了多少个复读机。回想起那漫长的痛苦过程,裴艳玲说:“我的意志力薄弱点儿,肯定坚持不下来”。
没有外界的干扰,裴艳玲除了讲学、参加一些演出外,全部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我不是傻学,一味地模仿,我要求自己深入、精到,不懈怠,我将余派的唱腔和其他流派名家进行横向、纵向的对比,反复吟唱、切磋,找出各家的优长,然后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进行吸收,发挥自己的优长。那几年,可以用疯魔来形容我自己。”
学习之余,裴艳玲还常常到剧场去看演出,欣赏西方的艺术,也因此眼界大开。“一个国家的文化艺术离不开大环境、大气候。看多了西方艺术家的演出,才真正体会到中国戏曲所处的位置,以及我们应当怎么做。国外戏剧有很多优秀的东西值得我们借鉴,比如法国的传统戏剧,跟我们戏曲有很多相通之处。”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经过十多年的刻苦学习、钻研,裴艳玲在余派艺术上学有所成。2006年8月,她在台湾举办了一个余派专场演出,观众进场后,前30分钟,先听余叔岩的录音,然后裴艳玲再登台献艺,演出引起了轰动。“我不敢说,我能跟前辈大师比肩,我差得还太多,但我敢说,当今戏曲界里,学余派的,恐怕再没有人有我这个胆量。”
● 植根文化传统
“我的《林冲夜奔》大获成功得益于传统;如今,《响九霄》能够进行突破性的创造也得益于传统。传统好比母亲,博大精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论哪里遇到了问题,你都可以从传统中找,你一定能找到满意的答案。”
在裴艳玲的艺术观里,有一种深入到骨髓的东西,那就是向传统学习。她坚定不移地认为,传统给了她一切,传统的功力使得她在舞台上可以自由驰骋,游刃有余。
裴艳玲曾经在不同场合多次发表自己的观点,她说,“现在有一些人打着创新的幌子,糟蹋戏曲艺术。戏曲不是花几千万元把舞美搞上去,就好看了。人们之所以喜爱戏曲,是因为戏曲有独特的魅力。一部《挑滑车》,人们百看不厌,为什么?这都值得深思。现在的戏曲表演是绝活少了,难度小了,不好看了,难吸引人了,很多专业的演员甚至还不如票友。戏曲演员卖的是表演,是以表演为中心的。我排戏,心中都有一个‘定盘星’,那就是一出戏要有一出戏的‘绝活’。想一下,沉香如果没有几十个旋子,哪吒如果不耍‘圈’,钟馗如果不跳‘判’、不搬‘三起三落’,观众看什么?一个戏有一个戏的绝活,绝活从哪儿来,从传统中继承,而不是哗众取宠”。
梨园行有句古话叫“女怕《思凡》,男怕《夜奔》”,说的是这两出戏不好演,要真功夫。《林冲夜奔》是裴艳玲的重要代表作之一。这个戏是一出既无帮衬,又无遮掩的“独角戏”,俗称“一场干”,是北昆名剧。在表演中,要做到唱、念、做、舞、手、眼、身、法,无一不精,无一不见功见戏。《林冲夜奔》的洗练规整和精美独到,使得这出戏就像是传统戏曲舞台上的艺术桂冠,高不可攀。裴艳玲对这个戏倾注了所有心血,她深入研究、精心揣摩,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词,每一处感情,每一个眼神以滴水穿石、磨杵成针的毅力,几十年如一日,几十年磨一戏,最终在人到中年时达到了艺术巅峰的跨越。上世纪八十年代,著名剧作家曹禺在看完《夜奔》和《钟馗》后说:“裴艳玲是国宝!”
今年6月,裴艳玲忙里偷闲,特意从外地请来年过8旬的京剧老艺人郑永春为她说传统戏《劈山救母》。众所周知,裴艳玲十几岁就演出《宝莲灯》,并被拍成戏曲片在全国放映。可以说,《宝莲灯》是裴艳玲的成名戏,但她依然认认真真地去请老师传艺。她说:“传统戏《劈山救母》的演法是什么样子,大家现在都不会了。我的想法很单纯,就是想趁老先生还健在,把这些宝贵的传统留下来,传下去。”
著名学者、理论家王元化先生在《清园谈戏录》一书中提到:要以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去从事戏曲工作,尊重传统而不趋赶时髦。他反对去胡编乱改原来传统京剧的唱腔和身段,希望戏曲工作者要一心一意地把前辈艺人经过多年精心磨练积累下来的真功夫传承下去。王元化先生的这些观点与裴艳玲的不谋而合,也许正是她对艺术的严谨态度才成就了她每一次新的跨越。
● 寄语梨园后辈
“演出有一个原则:一视同仁,童叟无欺。无论是在金碧辉煌的演播大厅,还是在普通剧场、条件极其艰苦的农村,都要一丝不苟,同等对待。农民看一次戏不容易,这样的观众更可敬、可爱,如果我们有丝毫的应付之念,我们对不起他们,其实也是在砸自己的牌子。舞台不可欺,观众不可欺。”作为梨园行卓有建树的大家,裴艳玲对后辈期待甚殷。她说,年轻人对戏曲要真爱一点,少功利一点。别今天栽个苗,明天就想吃个大西瓜。你投入多少,产出就有多少。很多人排戏是为了拿奖,拿完奖就没事了。这种心态要不得。对艺术的态度要简单一点,要将眼前的利益看轻点。观众心里有杆秤,一个戏排出来,拿没拿奖不重要,关键是要看你自己进步没进步。其实你可以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的成功是从哪里走出来的?一旦你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你就会不断进步。
裴艳玲说,“对演员来说,舞台是最神圣的地方,是我们的一方净土。哪怕台上有一个草棍,我们也要把它捡起来。我相信没有一个唱戏的不是嗜戏如命,但要排观众爱看的戏,你就要认真做功课,只要你不厌其烦地去学、去练,直到炉火纯青,观众一定会为你喝彩。总想着偷工减料,投机取巧,功也不练,嗓子也不喊,观众为什么要认可你?为什么要花钱买票看你的戏?如果一个戏成功了,你一定要回过头去看一看,想想你当初踢了多少腿,跑了多少圆场,你还是要按当初的要求去做,观众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年轻人一定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绝不轻饶自己”。
裴艳玲排《钟馗》时,不会写毛笔字,怎么办?拜师苦练!不会喷火,怎么办?拜师学习!为了学一个入声字,她花了将近4个月的时间,最后总算解决了入声字的问题。《响九霄》中“哭坟”一段唱,大家都说精彩,其实是裴艳玲借来的。她曾认真研究过粤剧名伶新马仔的唱腔,有段时间反复听新马仔的《胡不归》,学习他的吐字归音,这回正好就借鉴上了。演出时,她情绪走到哪儿,就唱到哪儿,每次都要唱得不一样。“100次唱,就有100个样儿。如今已经唱了几十场了,场场不同。这需要实力,需要长期的艺术积累。”所以裴艳玲常说:“一个艺人,最心爱的应该是舞台上的唱念做打。要想得到观众的认可,就一定要做加法不做减法。要尽可能掌握多的技能。”
看到省京剧院现今的年轻演员们演出时非常认真,裴艳玲从心里高兴。不久前的一天,天下大雨,剧院事先安排要排练一个小戏。裴艳玲以为演员们会不来,结果大家都冒雨赶来了,这让她很感动,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天资聪颖的裴艳玲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她继承了传统艺术的精华,又有独到的创新和发展。随着采访的深入,笔者愈发感到:再多的溢美之词似乎也不能概括裴艳玲表演艺术的全部内涵,但她对中国戏曲精神的深层领悟和坚定不移的坚守,对戏曲的意义似乎更大。(通讯员/麻立哲/赵惠芬 记者/刘成群)
(摘自 《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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