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许多神话传说是充满人文情感和创造力智慧的伟大篇章;它不拘时空,横跨阴阳,想象无比奇而,结局令人心醉神伤。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就是无数传说中的杰出代表。世界上许多根本未踏上过中国土地的人也无不为梁山伯、祝英台这对绝伦恋人为了追求爱的结合双双化蝶的凄婉与浪浸所折服,可见这对恋人命运和行为的震撼力、感染力。
正因为此,在中国各类文学艺术形式中,梁祝题材数不胜数。近现代,仅京剧一个剧种,著名艺术家程砚秋、言慧珠、张君秋、李玉茹、杜近芳等都塑造过不同版本的祝英台形象。
此次,中国京剧院组织创作,由张火丁戏剧工作室创演的《梁祝》,顿有别开生面的一种新鲜和情感震动。这出戏一改以往同类题材已走的路数和追求的风格,在故事开掘和人物形象的展示,特别是情感的演绎中,非常鲜明地注入了更为个性化的色彩,独辟蹊径地将以往更多地塑造和歌颂祝英台抗婚的反抗性和爱情追求难遂的悲剧命运,转变为将笔墨和表演的重点投向对祝英台作为一位有个性、有主见,具备善良美好的心灵世界的少女来展开,从而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可亲、可爱,善美一身的古代青春女性的全新形象。
在题材的开掘上,这出戏从以往多强化题材对封建礼教的批判,转向重于对祝英台、梁山伯爱情追求的礼赞,也就是说从以往更多地去说“理”,转向更多笔墨地去写人、写情。特别令人感到亲和的是,张火丁及她的艺术伙伴在此番演绎故事和塑造人物过程中,特别强化了当代表演艺术家本身对人物命运及其性格内心的解读与理解,因而焕发出很强的个性色彩和鲜明的血肉感,以及令今天观众顿感亲近的时尚。正因为此,我们从这个窗口看到的祝英台是一个为了爱情理想和个性张扬而执著追求的奇女子。她心存高远,为了读书而乔装离家;她情感细腻,性情果敢,一旦感受到梁山伯的至诚而心生爱慕,就勇于追求;她心地善良,在父亲和恋人的抉择时不似以往概念化地一味决绝,而是真实地在做女儿,做恋人双重角色的选择中柔肠寸断,备受煎熬……这样一来,反而更显人物感情丰富,内心真实。可以说;张火丁塑造的祝英台不同于京剧历史上任何一位前辈艺术家的演绎,但又继承了他们的精华,极大地张扬了自身的才情和创造力!这个祝英台是张火丁用人生体验和内心感受架构起的古代女性的血肉之躯,她是艺术家澎湃感性和深沉理性的和谐统一。
这出戏在艺术创作模式上的与众不同奠定了它艺术风格的卓尔不群。在“大制作”风行和“名导演”席卷天下的情势下,许多演员越来越产生艺术创造的依赖性及个性被消解的“时髦”中,张火丁反而选择了这样一种担当起创作主体灵魂的职责--亲自参与导演工作。但考察演出后的舞台效果,却不因她身份的客串而阻碍了全剧整体艺术性的张扬,反显一种风格上颇具新鲜感和鲜明特性的完整与精巧。在戏中,导演的作用并未浪费在与一些与戏和人物发展,特别是与张扬京剧特色和表演艺术家演唱魅力体现关系不大的调度和场面相反,她的导演将开掘展示的支点紧紧围绕梁祝爱情的渲染和情节发展而推进。在戏中将情写透,用许多本就在艺术家身上的艺术能源(是否也可称为“绿色”导、表演资源?),凭借情感和命运去传达、打动观众,让他们惊叹,让他们喜悦,让他们惋惜,让他们激怒,并最终为人物命运和情感的归宿情不自禁地激动流泪。因此,整个戏产生一种内敛平朴的导演效果,但却于天然中蕴涵着不易您察觉但却不由您不感受到的艺术家对人物命运的强烈关注和燃烧的激情。这与舞台和生活中张火丁的气质和性格大概一脉相承吧。
因为这出戏确定了以艺术家为主体的根本卖点,反而将一切艺术手段都统一在了艺术魅力的强化上,具有很强的观赏性。无疑,具有极强明星效应的张火丁是这个戏最大看点!她在表演上,体现出与往不同的精神气质和较大创造性。张火丁前半场以小生的扮相,在唱念身段中于程派风格中揉入了几许小生的阳刚清健,仅一出场的“别秀阁似笼雀凌空展翅”一段,将小生的“娃娃调”与“程派”的唱法水乳交融,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在“陈愫别师”时,她请求师母说亲,张火丁将人物的心态和情绪的收放展示得自然细腻,身份、性别、心态、情绪恰倒好处,一段[流水]更是唱出了“程派”之韵和张火丁演唱之妙。后半出她恢复青衣本色,端庄娴淑,本身的气质和表演魅力令人难挡。“步香闰”一段[西皮]演唱深情脉脉,腔儿、字儿,吞吐蕴藉,大家风范,令人称绝。最令人感动的是“哭坟化蝶”的表演和坟前的大段[反调]。张火丁扮演的祝英台一身缟素,悲痛异常,这里,她极为细腻地通过拂开轿帘、双目呆滞、悲从中来、趋近坟台、双膝跪拜等一连串的动作,表现了英台内心的极恸和绞伤,继而由[散板]起唱“见坟台心如绞泪湿缟襟”,表演和歌唱情感浓郁,通过对往事的追忆和悔恨,艺术地表达了祝英台对爱情的执著向往。特别是她由今忆昔,悔感当日不该相遇相爱并以小妹为说辞约山伯前来,以至“害”了山伯的自艾、自怨、自悔,将英台心地的善良和女性无私的伟大情怀表现得感人至深。
此外,这是一出非常齐整,各个创作门类都支撑有力,但又相得益彰的完整创作。剧本具备着独特的特色,追求简洁高雅。唱腔以“程派”为宗,但又在节奏和曲调上颇多令人物出彩、令演员闪光的展示点,舞美以景片变化为主,淡雅写意,营造了开阔优美的舞台空间,而与张火丁配戏的宋小川气质敦厚慧颖,倜傥风流,将人物的真、颖、厚、慧、慈、挚表现得淋漓尽致,说其是近年新戏中鲜见的成功创造实不为过!
一出独特的戏,一台优美的演出,一群可敬而聪慧的艺术家!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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