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凤冠和小过桥都是京剧盔头箱中纳“成员”,您要想认识它的模样,只要看看《贵妃醉酒》,便会一目了然。前者为皇妃帝后所戴,满头珠翠中间一只点翠凤凰展翅昂首欲飞,边挂排子穗;后者为宫女所戴,以一组绒球儿排列而成。各位看官,在下开篇就扯了这许多盔头的名堂,可不是为了向您介绍这方面的知识啊。因为,连票友都称不上的在下,哪敢到这儿班门弄斧啊?我要说的是从凤冠和小过桥上联想到的关于京剧扮相的神奇创造和产生的神妙效果。
那位说了,不就是两种盔头吗,它神奇在何处?又神妙在哪里呢?容我慢慢道来,您瞧我说得对不!
头一项先说神奇。无论是凤冠还是小过桥,都是一种身份的符号。前者为尊贵者所戴,后者为虽不卑贱,但也是宫廷中的下层所有。二者从身份地位上区分其差距是必然的。我们看看它们形状、体积、色彩、质地的不同,就可直观地对前者肃然起敬,因为它带给我们的是富丽堂皇的张扬:众多的珠子,攒簇成珍珠般的银光亮色,昂首的凤凰用点翠的手法透射出无比的高贵和鲜活的动感,两旁的排子穗借鉴了中国以吉祥物寓意的手法,璎珞在装点着盘肠图案的葫芦状装饰下玲珑曳动,这样的头饰,不是陪王伴驾,三千宠爱集一身者所戴才怪呢?而宫女所带的小过桥,尽管也是宫廷的“工作服”,但在庄重中则饱含着一种简朴的内敛。我曾兴趣极大地琢磨过小过桥的装饰效果,还真有所顿悟,向您呈上:头-个是它的统一性,即使现在,您哪位见过大会堂的服务员各穿各的为领导端茶倒水吗?再一个是它的身份感,虽为少女所佩,但既不能像皇妃那样富而堂皇,也不能像金玉奴那么花枝招展,否则不有失威仪了?第三,是它的富贵气,因为毕竟非一般人,得庄重中透出华贵才行,要不,不显得咱宫廷太寒酸了?第四,是它的陪衬性,它景重要的,还是得为显示凤冠的华彩起陪衬对比作用不是?您别说,一个小过桥作用还真多,讲究还真大。
其实,不管是凤冠,还是小过桥,本身都并非是中国历史上具体哪个朝代皇后和宫女的头饰,它完全是我们高明的前辈艺人(还并非只是京剧艺人)用智慧和知识,用巧手和妙思创造出来的。它的提炼和创造性所体现出的无与伦比的艺术性,反而起到了肯定是任何一个真正哪朝哪代头饰都体现不出来的身份感和艺术性。而且,正因为它的模糊具体朝代而强调艺术效果的追求,也为京剧艺术做出了在经济上极为划算的贡献,甚至是极大的贡献!您想啊,要不如此,春秋战国的《摘缨会》、三国的《龙凤呈祥》、唐代的《金水桥》、宋代的《打銮驾》等许许多多各个不同朝代的表现贵妃皇后的戏,得预备多少种凤冠啊?真若如此,多花多少钱不说,就是京剧的盔箱不也得和咱们现而今的机关一样臃肿不堪了?话扯远了。
赶快再说说二者的神妙之处。不知您注意到没有,在京剧中凤冠和小过桥总是一同出现在一个戏剧场面中的,而且都是以一比四的比例出现。即使这样,小过桥却总是在与凤冠的共同展示上黯然失色,永远是陪衬,而很难将人们眼中的光亮召唤到自己身上。最令我百思不解,也是最感奇妙的现象是:尽管是60岁的老演员,容颜已青春不再,但只要一戴上凤冠,身着大红绣凤宫装、云肩,立马变得风采与威仪同现。相反,尽管你是生活中蓓蕾般的少女,只要一穿上宫女衣、戴上小过桥,与凤冠一比自然就黯然失色,不由你不被它湮没,逊色得岂是一星半点儿。这是结果,但这个结果包含着许多必然,以及让您不能不信服的规律性。不信,您再看戏时就检验一下在下说得对不!
既然咱们这篇小文的标题叫做“拿‘凤冠"和‘小过桥"说事儿”,论了许多凤冠和小过桥,可还没说事儿呢。别急,这就来了。
首先,得不能不佩服咱们老祖宗在创造上的高超和艺术手法之绝,要是京剧艺术也和老太大的针线笸箩似的巨细皆备,毫无精纯提炼的大家子气和手笔,中国京剧早就没人待见和追捧了。其次。京剧任何一种构成因素都是表意手段,从形到意的创造升华,其标志是使生活中的物从形而上升为美,又因美上升到韵(致),没有这样精妙的提炼升华,就产生不了京剧那无与伦比得令人折服的写意性。第三,我们一说到符号学就自然拜倒在洋人的脚下,岂不知这种高度的概括性,在我们的京剧中早就进化到极为形象性的高度,并俯拾即是了。
可惜啊,可惜。我们今天有些人偏偏放着现成的福不享,明明古人都经过艰难的创造走到了很高的地方,偏要打着追求“真实”的大旗,背对着古人前进的方向再一条道走到黑,并自诩为探索者。对各位勇士,我们不妨从清装戏《八大拿》黄天霸的扮相设计上“醒醒攒”,要真追求真实,黄天霸就不会用古代的硬罗帽了,而必然会像金大力和众喽兵一样的扮相,借用一句戏班的行话:那岂不就成哏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京剧盔头头饰并非没有“与时俱进”的创新。马连良梅兰芳都做过,他们创造的“私房”盔头一面世就变成"官中"的,人人使,个个学,成为盔箱必备,说明其创造的成功。看来创新不在数量,我们今天往往为一出戏创新的几十种新盔头,据在下所知还没哪个成为传统盔箱的新鲜血液呢吧!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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