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正华，杨派艺术的追梦人

在杨派传人中，谁的艺术最好？各具特色，还真不好说。但，如果问谁学杨宝森最像？我觉得要算汪正华先生了。

汪正华早年在上海戏校学习里子老生，正字班毕业后，随顾正秋班子去各地演出，定居香港。正逢马连良在香港停留，就拜师成为马派弟子。1950年杨宝森赴港演出，汪正华深爱杨宝森那苍劲醇厚的音色和声腔，为之着迷。巧又经人介绍，得以与之同台，这次经历改变了他此后的艺术道路。当时二十二岁的汪正华风华正茂，而四十一岁的杨宝森更是状态奇佳。两人合作了多场演出，配合相当默契，一时轰动香江。由于汪正华的身量、扮相、声音与杨宝森都颇有几分相似，在演《四郎探母》之后，舆论纷纷赞叹：这才真像是兄弟（戏里杨饰四郎，汪饰六郎）！其他，如《伍子胥》、《珠帘寨》等都相得益彰。连杨宝森本人也很兴奋，对汪正华说：“以后你回来，我带着你演，也好给你仔细说说戏。”从此，汪正华私淑学杨。前些年举办纪念马连良诞辰百年活动，他欣然赴会，马崇仁（马连良之子）一见面便开玩笑说：“你是个叛徒！”是啊，但机缘巧合，世上也许少了位平庸的马派弟子，却有幸多了一位优秀的杨派传人。

世事弄人，当1957年汪正华回到上海，开始主演杨派剧目时，杨宝森已经辗转到了天津，并在次年初就英年早逝。汪正华也就永远失去了真正成为杨门弟子的机会，而且再也不能得到杨宝森亲自指点教诲了，这成为他毕生最大的遗憾。但是，他研习杨派艺术的决心并未改变，由于他的先天条件与杨宝森接近，而又刻苦用功悟性超群，因此表演起来韵味浓厚惟妙惟肖。不但受到观众的欢迎，也得到很多名家的青睐和提携。他不仅在沪频繁上演《伍子胥》、《失空斩》、《杨家将》、《洪羊洞》等戏，在杨宝森病逝后不久，还编创了杨派风格浓郁的《法场换子》、《沙桥饯别》、《宋江题诗》、《梅妃》等剧目，充分显示出汪正华对杨派艺术的深刻理解，与对杨式声腔技巧和表现方法的纯熟运用。仅仅十几年的时光，作为私淑者，能够取得这样的艺术成就，汪正华的艺术天赋和勤勉奋进的努力程度，是可以想见的。这就远远不是靠所谓“描摹”或“效仿”能达到的了。难怪连杨宝忠听到汪正华的演唱录音，都表示愿意去为汪正华操琴，进一步对他的艺术进行指正和辅助。而就在这时，传统戏禁演，现代戏登台。不久，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1966年，汪正华被调往青岛，很快就被迫离开了舞台。“文革”十年，他没有唱戏的机会，甚至不敢吊嗓子，只能勤勤恳恳地做一名灯光师傅，在寂寞且黑暗的灯架上，把光芒照给舞台上李铁梅、杨子荣等“样板戏”中的英雄人物，望着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穿梭其中好不热闹。而他不得不绝望的告诫自己，忘掉以前那些被打倒了的王侯将相角色，甚至忘掉自己曾经是一位演员。“革命”舞台不需要深沉含蓄的杨派艺术，需要的是刚劲响亮张扬豪迈的声音。从香港到上海，又到青岛。从里子老生到流派传人，又到默默无闻。回忆往事，他苦闷无奈。展望未来，他茫然不安。那些杨派剧目中角色的悲愤凄凉，成为他此时现实生活中最常涌上心头的惆怅。

1976年粉碎“四人帮”以后，文艺界出现了复苏的迹象。上海观众没有忘记他，上海京剧院四处打听消息，要找到汪正华。1979年，汪正华被调回上海。他既兴奋又紧张，居然还能唱传统戏，还能演杨派剧目，还能粉墨登台，这是做了十年技工的他没有想到的。院团领导和与他合作过的演员，知道汪正华当年的水平，对他的期许很高，也十分看重。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是，由于十年没有吊嗓演唱了，而且已经年过半百。声腔感到力不从心，状态也很不稳定，多场演出效果都不理想。好在京剧院对他很信任，给他时间慢慢恢复，让他与张君秋、俞振飞等名家合作，并录音录像。逐渐的好转起来，舞台上又听到了浓厚醇正的杨派声腔，看到了他规矩大方颇具神韵的表演。虽然与当年相比，行腔已不如从前饱满自如，但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艺术态度没有变，清雅古朴苍劲婉转的艺术风格没有变。而且，由于多年的生活积累和阅历的增长，在表达人物情感上更加深沉老练，舞台形象气质也日臻完善。尤其是参与“音配像”工程，为杨宝森的《伍》、《失》、《杨》等代表剧目配像，令广大观众颇有惊艳的感觉，达到了几乎完满的效果。

汪正华先生为人谦恭低调，荧屏曝光率不高，很少能在热闹的场合中找到他的身影。由于对艺术的苛刻严谨，他的录音录像资料较少。但广大戏迷都期盼能早日出版他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一批剧目唱段录音，能多出些他“文革”后一些示范演出的录像，更加真切具体的感受他艺术的精湛，同时也为继承杨派艺术提供更多难能可贵的资料。

如今，八十多岁高龄的汪正华先生在上海安度晚年。喜欢穿名牌服装，畅饮名酒佳酿，可能是老人最大的奢侈和业余爱好了。由于各种原因，汪老未能亲身参加今年在京举办的纪念杨宝森先生诞辰百年活动，虽有遗憾但他还是释然的说：“纪念杨先生不在于什么场合，而是在心里。”在写给活动举办单位的文章中，起首有这样一段朴实的话：“我是个老京剧演员，一生其实只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学习杨派艺术，一丝不苟地继承杨派艺术，认认真真地弘扬杨派艺术。……”

从二十二岁那年艺术人生梦想起航，他就已经是一个执着无悔的追梦人。六十年前短暂的演出合作，成为他之后大半生命运新的起点。在他心底里，自己人生唯一作为，其价值的体现，是通过“老老实实”、“一丝不苟”、“认认真真”来注脚的。这，才是他对杨派艺术和精神最大的继承，才是取得如此艺术成就得根本所在吧！

本贴由裘迷于2009年6月19日17:07:15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