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名角

赵燕侠老师在沪留影（王树滨摄于1982年）

京剧之所以能够让人迷恋半个世纪以上的漫长岁月，就在于京剧原本有个好听好看好玩的优良传统，正因为好听好看，体现在各名角流派艺术的细化深化，她就必定好玩而吸引你。对照眼下某些“精品工程”、“主流题材”或大制作，大肆堆砌成套新旋律、刻意玩弄玄虚新概念，一阵喧嚣热闹过后，却什么也留不下来，只要留意观察各地戏迷集中的票房，能够广泛传唱的还是各名角流派的代表作唱段，其中自然包括“特殊年代”曾一统天下的现代戏，如8个样板戏之外还加上由众位名角领衔主演的《白毛女》《黛诺》《节振国》《箭杆河边》《六号门》《红岩》以及老版《杜鹃山》等。真应验了一句成语“大浪淘沙见真金”，剔除去政治因素，难道不见京剧发展生存，有其任何力量无法左右的客观艺术规律？

吾生也晚，多次身临名角上台现场，倒积累一定经验，剧场内外轰动效应凸显，毋需动员即会刮起一股旋风，这可算是看京戏的一项特质。于是形成一个信条，名角上台必有精彩。记得张君秋、赵燕侠、袁世海、杜近芳、厉慧良等来沪演出时，印象尤其深刻。君秋先生1980年那晚于人民大舞台和俞振飞老再度合作《奇双会》，一票难求，上场前学津兄背靠着乐池看手表已过10时半，可是场内人山人海，竟然无人“抽签”，格外热气腾腾。

盛况空前的还有赵燕侠、李万春老师1982年国庆节在天蟾舞台的演出，笔者从北站接赵老师（偕夫君张钊先生、女儿张雏燕）一行乘大巴进剧场后台入住，当晚她看到剧场外一字长蛇隔夜排队的观众，便出来与大家亲切见面拱手致谢，场面煞是感人。赵夫妇在住宿房内邀笔者一同简单就餐，燕侠老师还回忆1961年加盟北京京剧团以来，和马谭张裘四位团长共事相处、得到提携，艺术上飞快成长的难忘岁月。说道往往一台折子戏，前辈们的戏放在头里，让她来演压轴，这是一种大胆信任和无声激励，自己只能全力以赴，不容丝毫懈怠。谈话中笔者问起《玉堂春》团圆时，一段别致的新“流水”出自何人之手，赵老师笑答也是李慕良设计。

期间笔者随同剧团应邀专程作客复旦大学，不顾后台条件简陋，赵老师由燕守平操琴在礼堂为师生们演出《白蛇转》，晚会由刘雪涛老师主持，并穿插由周和桐老师的京剧知识讲解，二位老师妙趣横生的即兴发挥，不时引起师生们的欢笑与鼓掌，他们为京剧的普及，勇敢地做了表率。一些金发外国留学生直到舞台上卸布景卷地毯，仍然聚集台前不肯离去，仿佛在观察捕捉京剧演出背后到底有何迷人的秘密。笔者记起那年春天即随华文漪、岳美缇等老师曾到复旦中文系示范表演昆曲名作《牡丹亭》，意识到该校力推京昆艺术教育，为学生打下扎实人文基础底蕴，堪称眼光前瞻，一向有着传统。

前不久，偶然从央视见闭门谢客保持低调、有25年未见的赵燕侠老师出现在音配像工程颁奖晚会，还携女雏燕清唱了《沙家浜》终场那段脍炙人口的流水“定能够将群丑一鼓聚歼”，白燕生主持介绍说，赵老师已年近耄耋，但听来她嗓音依然那么清甜脆亮，她的健在，实令人无比欣慰。联想汪曾祺先生留下的生动文字，描述文革“牛棚”中和赵共处斗室，赵老师每天耗腿过头顶，长久坚持练功，毅力过人。如今能有如此功力，便不奇怪。

笔者与众多戏迷所希冀的，乃是赵派艺术传承在燕侠老师亲授下，能继续有喜人业绩。

赵燕侠老师的来信（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