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新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嘛,有什么文化气息?有,太有了!每每听到周围的同事给孩子起的名字古里古怪、酸文假醋、以叠字为名、充斥着生僻字、重名率极高,就觉得别扭。想一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偏好,总感觉京剧演员的名字好——尤其是那些老演员,他们的名字大多具有音韵铿锵、没有生僻字、传统味儿浓的特点。难道不是吗?我们看——
殷宝忠、谭孝曾、张春孝、马崇仁、李宗义、马长礼、于魁智、王忠信,你想到了什么?是不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男子的做人准则---忠孝仁义礼智信?可能有人会说这太迂腐,太道学气,错了!这些人生要义,在新的时代,自然有新的内涵,它们承载着中华民族的美德,永远不会过时的!
中国人讲究好口彩,京剧人的名字中也就反映了出来:雷喜福、侯喜瑞、马富禄、谭元寿莫不如此。从这些名字中,我们发现旧社会的长辈尤其喜欢把吉利祥瑞的称号加到小孩儿的身上。上述名字里最讨俏的,是侯喜瑞,“喜”“瑞”二字都很吉祥,果然,侯喜瑞90余岁逝世,是大寿之人。
有的名字用字平平无奇,但与本人连起来,与姓氏连起来,就给人丰富的文化联想--比如谭富英、高盛麟(多么响亮的两个名字)。“富”“英”二字在生活里常见得很,但连起来,尤其是与“谭”字连起来读,就让人觉得那么磊落、那么堂皇、那么悦耳、那么中正、那么颖异!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我们联想起了他的唱腔。“叹英雄失势入罗网”何等雄浑,“此黄土埋却了无价宝珍”何等仁义,“这一封书信来得巧”何等自信,“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何等幽雅,“马行在夹道内我难以回马”是如何的懊恼,“鲁子敬在舟中浑身颤抖”是如何的憨直,“我叫,叫,叫,叫一声马幼常”是如何的痛心,“劈头盖脸洒下来”是如何的冤抑。听着这些优美到极点的唱腔,我会在心里默默念着一个动听的名字——谭富英!再看看高盛麟,不懂京剧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会认为平淡极了,可是戏迷是知道“盛麟”两个字字形的,这个“麟”字多美啊,多么富有中国味道啊!“麟”字是左右结构,而且头角峥嵘,看起来是那么顺当,“身材”很美(”麟”字没有经过简化,因而更具象形美)。是的,高盛麟就是武生里的一只麒麟,他的艺术是那样朴素,是那样动静得宜,看他的《古城会》《长坂坡》《薛礼叹月》,真是动有风雷之象!京剧界有高盛麟,是戏迷永久的幸福。
从高盛麟,我又想到了厉慧良。这是我最爱念诵的一个名字,太美听了!看看他的戏——一出《艳阳楼》,尽展逍遥游的风姿,一出《钟馗嫁妹》几乎全是个人的创造,毫无烟火气,美轮美奂。除了李万春、李少春,最具备创新精神的,当数厉慧良了吧。那一个”慧“字说明他的天资,梨园罕有其匹;一个“良”字说明他是美质良材,实为难得。当然,美感相似的名字,还有马连良。“马连良”三个字读起来,感觉是一块温润的美玉,是一匹雪白的骏马,是和煦的春风,自然流畅,音韵和谐。
也有既奇崛、又秀雅的名字,是杨小楼。“楼”字在我们中国文字当中,是颇具诗意的,不管是读出来,还是写出来,都是那么美(繁体字写出来更好看)。再加上“小”字,绝了!既壮美,又秀丽。刘海粟评价杨小楼的艺术,犹如“泰山日出”,“壮不伤秀”,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他的名讳--小楼。杨宗师的《连环套》《长坂坡》《安天会》《战宛城》早已是后辈效学的经典了,但是那倾喉一啸的气势,凝重如山、威棱四溢的气魄,除了高盛麟、孙毓堃,又有几人学得来?毕竟,杨小楼不是砸夯的,不是练杂耍的,他是舞台上的诗人,阳刚美的领袖!“小”字用在名字里,显得可爱,比如李小春。更好一点的,是尚小云。“云”字,更有流动感,果然,尚先生是武功极好的。看他的电影《失子惊疯》《昭君出塞》,不都是载歌载舞吗?
用“云”字命名,最好的是章遏云和张云溪。我想,“遏云”二字,当取义于“响遏行云”,章遏云的演唱,是否真的响遏行云,我不知道,她既然名列四大坤旦,应当有不俗的成就吧。“张云溪”这个名字是把两种富有诗意的名字叠加起来,试想,行走在幽静的山谷里,头上是云,脚边是淙淙的小溪水,怎不襟怀大畅?
其实,也有的名字是在俗字上加了个不俗的字,使得整个名号雅了数倍。象周信芳,“芳”字本来极为普遍,可他着一“信”字,陡然间古雅了不少,我总感觉这个“信”字大有老而弥辣的味道。也可能是因为耳边总响起《宋士杰》里那几句“受贿?呃---受贿!受贿!受贿不多---三百两!”真是掷地有声,字字扎心。还有姜妙香,今天的妇女仍然有很多以“香”字命名的,给人俗不可耐之感。但是姜圣人的“香”字前有一个“妙”字,用得妙极了!可谓清雅秀洁。想想《四郎探母》里姜妙香那段“扯四门”,虽只短短几句,却提神极了,清新极了。
也有的名字很普通,却是大有来头。武丑大家张春华,名号似乎很平常。他少年时为了演出《侠盗罗宾汉》,苦练百步穿杨技艺,上得台去,果然是箭无虚发。凭着这种精神,他成为叶盛章之后的武丑第一人。武功自不必说,单听念白---《连环套》里出场一句“侠骨龙泉血未干”就是一个满堂彩,《三岔口》里一句“我一生只为他人忙”念出了累心又热心的劲头儿,《刺巴杰》里一句“你还搜不搜了?---你倒是给我走啊!”斩钉截铁。这才叫“开口跳”啊!遍观吴建平、谷春章、刘章寅、胡小毛、石晓亮、年金鹏等武丑,都达不到张春华的水平。没有极好的幼功,何来今天的张春华?这难道不是“春华秋实”吗?
姓名中嵌入植物名,总给人清香芬芳的印象。象梅兰芳、童芷苓、叶盛兰等。如果是张兰芳、李兰芳,也就毫无诗意了,可他偏偏姓梅,姓得好!梅花、兰花的香气,都是那么淡雅,梅兰芳的表演也是极尽中和之美,无躁气。《岳阳楼记》里有“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句子,“茯苓”又是具有药用价值,“童芷苓”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吗?叶盛兰的名字则给人花叶扶疏的感觉,单用“兰”字不新鲜,巧的是他姓叶,又是“盛”字科,这就美妙极了!无论是扮相、身材,还是嗓音、武功,叶先生都是一株无可匹敌的兰花——要不,怎么他是小生挑班的第一人呢?
还有阳刚气十足的,比如裘盛戎、袁世海。如果是“荣“字,那就毫无特异之处了,而他用的是”戎“,读起来同音,看起来可有意思。“戎”字代表战争、军事,多少就有古战场的味道;而且这个字左侧开口儿,有一种向前奔腾的趋势---裘的唱腔就如此。《刺王僚》里那句“兄昨晚得一梦实少有”摇曳多姿,《白良关》里那句“唐朝国公十八家”轩豁疏朗,《牧虎关》里那句”这个模样儿就称了我的心”滑稽俏皮,《断密涧》里那句“在头上摘下了飞龙貌”飞扬跳脱,《坐寨》里那句“我与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豪爽霸气,《探阴山》里那句“又只见,小鬼卒,大鬼判,押定了屈死的
亡魂,项戴着铁链,悲惨惨,惨悲悲,阴风绕,吹得我透骨寒”悲天悯人。真是腔如其名啊!再看袁世海,原名瑞麟,艺名盛钟,最终被萧长华改为世海。袁的念白,真是有海浪奔涌的气魄。《九江口》里“怎不令人痛心啊,怎不令人可惨,怎不令人---心似火燃”;《野猪林》里“如此,洒家陪你们玩耍玩耍”;《李逵探母》里“就打在他那光秃秃的头上啊”;《横槊赋诗》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听起来痛快过瘾,正如大海扬波,气象万千。
京剧演员的姓名中,有一大类,那就是李*春---李桂春、李少春、李万春、李元春、李长春、李宝春、李小春、李卜春、李继春。何以这类名字如此多?固然有京剧世家的因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人们希望青春常在,也热爱春天。这些名字里,我认为“万春”这个名字最佳,它含有万古长青的意思。“万”字读去声,向下压,感觉有分量,繁体字“万”也很美观,在古文化里是最多的意思。(当然还有“亿”,却未用于人名)李万春的天霸戏、猴戏、武松戏别具一格,创演了《十八罗汉收大鹏》《火并王伦》等剧目。他的艺术,备受称道,直到今天人们也没有忘怀,确实是”艺术青春万古常在”。
既然有“春”,就得有“秋”。程砚秋、张君秋、新艳秋、吴素秋、吴吟秋、王吟秋、赵慧秋、杨秋玲、迟小秋---也不少!这些名字中,张君秋的名字我认为最好。三字都是阴平,读起来稳稳当当,真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意思,这三个平声字,让我想起了他的《状元媒》“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平得熨帖,平得舒服。
提起“秋”来,就想到了菊花。言菊朋--多么儒雅隐逸的名字,简直可以穿越时空与陶渊明为伍了!作菊花的朋友,真是矫矫出世的人生理想。言的唱腔,不要说《吊孝》《让徐州》了,就是一段《骂王朗》,也能使我们感到他不俗的艺术追求和境界!
中年演员中有什么样的好名字呢?我喜欢“奚中路”这个名字。不偏不歪,在艺术上走中间的大路,真能坚持这样做的演员其实是不多的。中路先生问艺于茹元俊,受到厉慧良的教益,追摹杨小楼、高盛麟等前贤,追求是非常高的。他演出的《挑华车》《长坂坡》《战马超》《走麦城》《恶虎村》《铁笼山》,无不具备大武生的风范!
如果有机会翻开老戏单,或是读那些怀旧的京剧文章,单是一连串的名字,就让我们赏心悦目了——那是文化的符号啊!可是,在今天,看京剧演出(尤其是青年演员的演出),这种“姓名美感”快要感受不到了。生活中的年轻人伟、强、艳、悦、红、梅之类单名比比皆是,叠字名比比皆是,掉书袋的名字比比皆是。京剧界的年轻人也是如此,人的名字往往被弱化成一个最简单的符号,如此一来,与京剧这门传统艺术就不搭调了---这种现象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啊!
本贴由海外仙于2007年8月05日14:57:3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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