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秉鐩先生著作《孟小冬与言高谭马》由内地出版,红豆先生在咚咚锵网飨发该书文章,使我等戏迷大解其瘾,确如书中所说:“丁秉鐩先生是一位痴心于京剧的著名剧评家,他涉猎广泛,多着重京剧成名演员的描写、介绍,文笔洒脱,见解不俗,所搜集的资料也非常详实。丁先生生逢其时,曾亲沐民国众多京剧宗师的精湛表演,1949年去台湾后与孟小冬过从甚密,了解颇多。丁先生所述绝非一些道听途说、街谈巷议可比。”台湾文豪梁实秋先生的推荐词熠熠生辉:“喜欢梨园旧事的,丁先生的书是必读的。”

读,那是当然的了,戏迷怎会不钟情梨园旧事呢?可我读完后,心里就像为看一场心仪已久的好戏而因暴雨阻隔般隐隐不畅。您肯定想,堂堂剧评家丁秉鐩先生,究竟哪儿惹着我这个平民百姓了?以至于敢以平民之躯对大剧评家著作乃至操品心生怀疑?为名者讳不说,太大胆妄为了!经过几番琢磨,我终于发现自个儿妄为的源头。我观丁先生论著,轻说是派性所向,有意褒此贬彼,实际不惜阴狠施人,虚伪程度大于戏文。

看丁先生全书,说到孟小冬,从她的梨园家世,艺术成就、“冬皇”由来,谈得兴致盎然,夸得天花乱坠。连孟女士的死都了不得,比她的流氓头子、窝囊死去的丈夫杜月笙凛然气派得多,是“国剧界瑰宝的仙逝,是无可弥补的损失,余派台上艺术从此失传了”,颇有广陵散从此绝矣的味道。丁先生痴迷余派,又是孟先生的朋友,如此高规格“敬悼前辈”、“遗音经纬”、“剧艺管窥”,属友情当重范畴,当可理解。另见丁先生书中,有介绍高庆奎、谭富英、马连良等前辈艺人的文章,褒扬之词满纸飘扬。书中唯对一人阴损讽刺,对方既不“慷慨激昂”,亦非“独树一帜”,这人是谁呢?当然是言菊朋!文章的名字起得也醒目——“言菊朋走火入魔”。

观丁先生该文,首谈言菊朋,定位是“内行中余叔岩为首,票友里言菊朋称尊”;介绍言菊朋的演艺生涯时,评他尽管识文断字,懂音韵,但因“单在字眼上耍花样,就成了怪腔”;言派虽然流行,也“全是二黄,没有西皮”。另外,言菊朋一生三次组班,三次失败,是何原因呢?马连良、尚小云等人瞧不起他,“高不成,低不就”,结果“意气用事,实在自不量力”。言菊朋最后一次组班,沾了女儿言慧珠“本色”的光,后来“父女失和,分道扬镳,言慧珠飞黄腾达,言菊朋日益潦倒,潦倒以终,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便逝世了”。

文章最后,专谈言菊朋“家庭与趣事”:洋洋洒洒,不惜笔墨,总归大致七条:一、言菊朋太太高逸安,看言菊朋“顽固不化,越老越糊涂,就与言离婚”。二、大儿子言少朋“放着家里的玩意儿不学”,无论怎么管教,就要去学马连良,是他内心“痛心疾首的问题人物”。三、大儿媳张少楼,“南京夫子庙清唱出身”,言艺“未能传子而传媳,也是让他哭笑不得的事”。四、二子言小朋,“自然杨派路数。不过他功底不太坚实”。五、言大小姐言伯明,“嫁了汉口名票游乐三”,因这人喜欢言派,“言菊朋见喜,以女妻之”。六、言三小姐言慧兰,“自幼娇生惯养,不好好上学,也不专心学戏,就是一意贪玩。她的戏远没有她的跳舞娴熟”。

丁先生对言菊朋最出彩儿的女儿言慧珠的描述,更为“浓墨重彩”。言慧珠“思想开放,韵事频传”,先是“一群捧角嫁里的领袖人物”,比如捧王金璐,王其实“对言只虚与委蛇”,言小姐认为“奇耻大辱,从此怀恨在心”。言慧珠走红后,王金璐毕业“没有什么出路”,言慧珠便提出先决条件,要他“拜倒她的石榴裙下,可以保证登台中国”。王金璐迫于现实,只好投降,言小姐“终于将王金璐收服了”。最后总结:“言菊朋夫妻子女,每一个人都是多彩多姿,可以称得起是艺术家庭了”。

诸位看客,朋友,您若不看作者,能不以为这是小报记者的无聊文字?怎会相信它出自“大剧评家”之手呢?而那些不了解梨园旧事的人们,他们慕丁先生的大名而至,岂能不对此论述全盘接收?我想,言菊朋的艺术和性格并非万金油般光滑琉璃,无可挑剔,他的家庭亦非完美无瑕。何况世上本无十全十美的艺术,正如难寻永久和睦的家庭。单就丁先生书中提到的高马谭等几大家,他们自己都不敢说自己艺术完美无缺,个人色彩单调得像幕布一样。更不必说丁先生最为钟爱的“奇女子“孟小冬小姐那般曲折动人、脍炙人口的情感故事,震撼世俗的家庭观念,起伏跌宕的艺术人生了。如此写来,言家恐怕会自愧不如、甘拜下风的。如果这样下笔,丁先生觉得有意思吗?即便立言者已驾鹤西归,但其言论影响着后人。而真正有良知的剧评家,一定是真心珍爱所有有艺术价值和欣赏价值的艺术的。假若后人以当事者的言论为范本、为楷模,怎不会对后人引出误会和误导?也确乎已经产生了误会和误导。

再退一步讲,如果这是票友或小报记者的聊记也就罢了,而这正是以“资料翔实”而著称的“剧评家”之作。在此文中,少有对前四大须生之一言菊朋“精湛表演”的艺术描述,只借用“一些道听途说、街谈巷议”的轶事加入感情色彩,借“洒脱文笔”诉说春秋定述,以梨园“说损话的嘴”,把言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少,一个个儿挨着损了一遍,极尽挖苦之能事,难道这正是丁先生“见解不俗”之所在?“资料翔实”之依据?由此联想,丁先生书中对其他艺术家真正含金量的艺术评价到底有多少呢?甚至说,我从文中看到作者观点时,更看到了狭隘、无良、阴损和虚伪。这不是一句派系相轻的轻佻话语就能敷衍过去的,它真实地显示了作者内心的“小”。

我想象不来,梁实秋先生写下熠熠生辉的推荐词时的心情如何,以文推测,梁先生一定看过此书的,赞成丁先生观点。七十年前鲁迅先生把“资本家乏走狗”的套子,稳准地戴到了梁实秋的脖子上,下笔更狠:“比刽子手还要下贱”。然而,丁先生又何尝不是“戏曲家的乏走狗”的活写真呢?从“文艺批评”角度来看,鲁迅先生的言思,超越时代,至今仍具现实意义。

本贴由文化沙漠于2009年7月11日07:17:34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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