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京剧》今年第二期林康为先生《鼓掌〈梅兰芳〉——兼谈戏迷应有的开放心态》(以下简称《林文》)一文中对现今的戏迷观众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三、四十年代的京剧观众比现今的京剧观众宽容得多”,并“向着已经早已逝去的高水平、高素质的前辈京剧观众脱帽鞠躬致敬”;“演了几十年依然漏洞百出的老戏”“保守的京剧观众对此可以不闻不问,宽容得无以复加,但对新编的京剧却百般挑剔,难以接受。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啊?恕我直言:心理不健康矣!……是鉴赏能力的薄弱和缺陷”;京剧演员“很想改革,但保守的观众使他们难有作为”;“偏窄的戏迷们……最终将亲手把京剧关进坟墓”。(以上引号内摘自《林文》)
且不说新编京剧没能流传下去,或没能出现如三、四十年代或五十年代那些有作为的艺术家,是因为观众的保守所为;且不谈是否偏窄的没有文化素养和鉴赏能力的观众最终会将京剧送进坟墓;作为一名京剧的老观众只想追问一下:三、四十年代的京剧观众真的比现今的观众宽容得多,那么今天的观众何以“保守”和不“宽容”?
没有亲身经历过三、四十年代,且不说它,对于“新编京剧”而言,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的观众也还是很宽容的。那时历史题材或现代题材纳新编戏很多:《将相和》、《野猪林》、《赵氏孤儿》、《望江亭》、《柳荫记》、《赤桑镇》以及《白毛女》、《林海雪原》、《革命自有后来人》、《芦荡火种》、《节振国》等等,现在所有的“保守”戏迷凡是赶上的大都看过,而且津津乐道。不但去看,还要学演。笔者当时就读的北京艺术学院师生组成的京剧社,在马谭张裘们还在舞台上演出《赵氏孤儿》和《望江亭》的同时,已经把这两出戏学习排练搬上舞台张学津在《箭杆河边》中“劝赖子”唱段也早已在社会上流传开来,可见那时的观众对新编京剧的满腔热情。那是传统与新编和睦相处的年代。
1964年夏在北京举办了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那时的观众还不知道此举的政治背景以及后来的严酷现实,仍旧给以极大关注,满有兴趣掏钱买票看戏(那时很少有赠票或公款看戏),几乎场场客满。观众的心态是健康的,并没有什么“百般挑剔”。但自此以后人们发现传统老戏越来越少了,名演员老艺术家也少露面了。终于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传统京剧和一切传统文化遭遇劫运。随时随地听到的只有新编京剧“样板戏”,非要融化到你血液中不可,哪管你保守不保守,宽容不宽容。
“文革”以后,老戏试着脚步恢复演出,戏迷观众们好像见到了经过灾难变故而幸存的好朋友,倍感亲切和珍爱,但无论剧目和演员俱已凋零。传统戏没能恢复元气,与此同时许多还没有脱离“样板戏”腔调和味道的新编京剧出台作昙花一现。也许是逆反心理作怪,潜意识中观众开始把老戏和新戏对立起来,开始不那么宽容了。很像有些在“文革”中遭受迫害的老干部对“样板戏”的旋律十分反感,勾起他们在牛棚中的痛苦回忆,其实迫害他们的又不是那几出戏。如果“爱屋及乌”这句成语能成立,那么“恶屋及乌”也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近年来不断推出的所谓“大制作”,花大量钱财去制作,获奖之后便被束之高阁。听说某剧院的库房里堆满了钢梁和铁板,那是作为布景用过而废弃的。但要想复排一出传统戏,则人力物力相当困难。许多青年演员的工资收入只几百元,难以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们想继承传统,多演些骨子老戏,却连一个简陋的小剧场也保不住。再说新编戏的票价是高不可攀,本是大众艺术却不能为大众服务,反而以贵族化自居。很多戏迷想看看本来自己喜爱的艺术,但高昂的票价难以承受,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也难免有之。于是他们显得更加“保守”和不“宽容”了。他们为京剧的“两极分化”而不忿。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与国际的接轨,西方文化大量引进,全球化脚步加快,人们担心包括京剧在内的民族传统文化在“文革”中受到致命创伤并未痊愈之时,会在全球化浪潮中再遭灭项之灾。因为,观众们看到:京剧的发展不是站在京剧艺术的顶峰去发展,而是去歌剧化、音乐剧化、话剧化,大家公认的与西方写实主义戏剧不同的京剧艺术特色:写意、虚拟、程式,一点点被颠覆,最终是梅兰芳表演体系被颠覆;演员所会的传统剧目越来越少,越来越单调,最终可能沦为浅薄的旅游项目;京剧本身真的没有人才了吗?非要请别种导演来弄京剧,产生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他们要弄完全可以另创一剧种;观众还看到不久前举办的第四届京剧艺术节电视传播的几乎所有新编戏全用西洋交响乐队伴奏,显然会起到导向作用。在名段演唱时,就连老戏中的老戏《空城计》经典唱段“我本是卧龙岗”也要用西乐伴奏,让诸葛亮唱得死死板板全无韵昧。中国民族交响音乐不是也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辉煌过吗?京剧既然称国粹,就应保存其纯正的血统,才能立于世界艺术之林,常听一种说法:要培养青年观众群体。对此我问过我的学生,他们很少接触京剧。他们说:要么不看,要么就看地道的京剧。如果喜欢洋的就去看《猫王》、《大河之舞》,去听交响音乐会。世界文化交流变得很容易了。各具特色的演出都能看到,当然更应领略自己的原汁原味。要请我们吃烤鸭就蘸面酱就大葱,不必蘸沙拉酱给我们。看来我们对青年人欣赏能力的认识也有偏颇。
近年来随着国家关于弘扬传统文化等方针政策的提出,人们也看到北京在保护文化遗产方面作了很多事情一段城墙在东便门一带重建了起来;一座仿建的五牌楼在前门大街原处树立起来;早被拆除的据说是北京中轴线龙脉的龙头永定门,也已在原址落成。戏迷观众更注意到他们熟悉的热爱的学者朱家溍先生生前最后一次接受电视采访,谈到关于北京城的建设时那无力的呼喊:先——别——拆!他说的应该还包括他终生热爱的京剧。
很多东西是不能重建的,可能朱先生说出了很多“保守”观众的想法。
戏迷观众和广大戏迷票友仿佛对“振兴京剧”有种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们“位卑不敢忘忧国”。如果说他们的“保守”原来还是兴趣爱好的个人行为,后来则升华到捍卫民族传统文化的高度。说他们认识有时偏颇或许有之,说他们“心理不健康”似乎有些言重了。即使真的保守、不宽容和百般挑剔,也应看作是一种社会进步的表现,因为他们可以和敢于挑剔了,不是过去组织去看戏,回来还要分组讨论的年代了。其实京剧观众应该是够宽容纳了,一出新编戏出台,媒体上只见捧场说好的,极少见直言的批评,像批评世界级大导演张艺谋的作品那样指名道姓的尖锐。观众不是上帝吗?京剧的上帝还是很温柔的。
最近在电视上看了一出新编贺岁京剧,作为一个国家级剧院的作品,无论编、导、演,恕我直言,都是相当低俗的。以这样的戏来怀疑观众的文化素养和鉴赏能力,倒是有点心理不健康了吧。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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