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吴春桐
乡村京剧草台班也是雨露甘霖,吹拉弹唱燃生活希望,西皮、二黄、嘎调高腔赛浇愁琼浆。
1968年底我到江浦县大桥公社插队。时值隆冬,大雪封门,寒风怒号,我独自一人高一脚低一脚在凹凸不平冻土埂上,走走停停歇歇,任凭风喧卷地雪舞铺天。突然,远处吱吱有声,断断续续,挥之不去。细听,水平不高,初级阶段,是用京胡在“杀鸡”。循音觅踪,几排茅屋过后,砖墙瓦房突兀眼前。推开木门,见一农村学生模样小伙执京胡坐在床沿。那时我不到20岁,不怎么“温良恭俭
让”,左手推右手接拿过京胡,弄出几个比“杀鸡”好些的声音来。我是南京“城市”人,拉得又比“杀鸡”好,“乡下人”立刻目光明亮。
小伙姓余,高中学生,大桥中学文艺宣传队骨干。他们的领队王老师,40多岁,有点像鲁迅,或鲁迅笔下的藤野先生,黑瘦。我从未见他笑过,哪怕嘴角一丝丝的微笑,但令人十分钦佩: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一无专业指导二无现代设备,领一群农村娃,硬是在穷乡僻壤拉起一支宣传队,听广播翻小人书排演《智取威虎山》。自制服装、道具,买油彩涂脸,扮杨子荣、少剑波,就在田间地头打麦场上,“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公社也成立宣传队,上演《红灯记》第五场“痛说革命家史”。“天也是这么黑,也是这么冷啊!我睡也睡不着,在灯底下缝补衣裳。”李奶奶凄惨念白,台下寂静无声。李铁梅正唱“我这里举红灯光芒四放”,突然一人大呼,“铁梅头掉啰!”人没缓过神,赶紧看,原来演员甩辫亮相,不料用力过猛,头套飞落地上。下台来,姑娘“泪千行”,仍高亢:“又不是我故意!非叫我演!”
乡村京剧草台班也是雨露甘霖,吹拉弹唱燃生活希望,西皮、二黄、嘎调高腔赛浇愁琼浆。“帮我扛凳嗨!”“替我背椅噢!”生产队里男男女女拖老拽小来看戏,靸鞋的赤足的袒胸的托碗的抠脚丫的挖耳屎的席满一地。自己吃山芋干、苞谷糊、黑咸菜,却把平日积攒的几枚换盐的鸡蛋炒了,养作冬日棉衣的老鹅杀了烹了慰劳戏中人。只道李白“千金散尽”豁达,苏东坡“乐观得不可救药”,咱农家天然做派不输古圣贤,本真潇洒不也豪情万丈?由此想到吃草根啃树皮西北黄土高坡田间汉,拖一片挂一片也算衣裳,抡树棒,砸打凳板,吼“山西老腔”,刺破青天,裂人胸膛,什么绝望!分明是不死的呐喊!
小余曾邀我参加演出。结束时,王老师一声召唤,大家立即整顿好行装。“坐山雕”和“众匪徒”担起服装道具,“少剑波”拎锣,“杨子荣”挎鼓,全体“威虎山人”披月光,沿乡间小路,朝“继续革命”大道,奋勇前进。
作者:吴春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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