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京剧而始之灾

文汇报社于今秋末举行寻找“荣誉读者”活动，笔者有幸被选上列为35名在沪“荣誉读者”榜首。那日应邀出席发奖颁证仪式，见与会者发言踊跃，内容生动，气氛热烈，感受颇深。本欲亦一吐体会，可惜一直插不进机会。会后将未发之言细忆梳理，记成此文。
因听文汇报社党委书记吴谷平致欢迎辞中提到，报纸创刊以来，曾在极左路线盛行时期几经磨难，如发表过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拉开了文革序幕等。不由牵动座中的笔者脑际，一刹那闪现已逐渐远去的旧事，猛然想起姚文见诸报端整版篇幅的日子，迄今正逢40周年矣！记得40年前那天，与笔者同在单位图书馆阅报的张信坊同事，乃复旦历史系毕业、谭其骧教授的高足，就摇着头脱口言道“姚文章过火，且不合逻辑，难以说服人。”当然作为一介普通书生，他是绝对讲不出后来全国人民所熟悉的“虽点了名，但未打中要害”之类经典警句。不过，知道剧本由来过程、听过京剧演出实况录音的笔者当时担心的，却是此剧中主演海瑞的马连良先生今后命运，何况钟爱折服马艺术的还包括家父家母。实际情况是，马派戏迷可是从来没有把《海瑞罢官》认作马连良有影响的代表剧目，马本人无非出于对历史学家身份作者兼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的尊敬，才勇于担当被剧作者和理论学术界定为“处处有历史考证根据”这出带有尝试性新编剧的主角。然而如众所周知，姚文元打出的这头一炮，来头背景一般人岂能清楚？早已与“学术历史研究尝试”无缘，对于吴晗和马连良来说，恰恰均是致命一击，吴、马两位《海瑞罢官》的绝唱合作，简直复活了战国时代的左伯桃和羊角哀，演绎了马派另一出代表剧目《舍命全交》，直至各自被打入另册，最后奉献出个人的鲜血与生命；而后的十年，又开创了“京剧样板戏”、“京剧交响乐”独领舞台与银幕风骚的畸形局面。皮黄声自悠悠两百年有史以来，能够晋京入宫廷、走门穿街巷，风靡全国海外，为华夏民族文化注入新鲜活力，带来了任何地方剧种都不曾有过的繁荣鼎盛景象，奉为“国剧”、“国粹”、“国宝”。但是，她什么时候有过文革中所享“礼遇”之高、与政治运动的关系紧密到如此地步？倘若程长庚、谭鑫培、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众位艺术大师有知，当面面相觑、九天魂飞。
当春回人间、拨乱反正，菊坛艺苑重归于理性有序复苏，人们发现那些熟悉的、带有文革年代历史印记的京剧现代戏仍然受到欢迎，笔者以为，此乃“激情燃烧岁月”里所谓强制普及宣传惯性动作的结果，应该视为京剧史上谁都始料未及的一种特殊现象。由于成语典故中的萧何先例，文革后我们痛定思痛，不免也会产生“成也京剧，败也京剧”的联想。但京剧现代戏演出的延绵不绝，并不说明有人还对给国家民族造成空前浩劫的“文革”会再依恋不舍。毕竟要相信社会前进步伐、时代变革潮流，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同时，能够集中全国京剧编创艺术人员中的最强阵容，长期提供给他们以优越物质条件，在作品的反复修改、演出、摄制过程中自然保证所达到的精品标准，直至今天，我们仍能从中领略到区别于京剧任何发展历史阶段的文化专制主义风味。
浩劫祸灾，是京剧的不幸，更是民族的不幸。尽管40年时光似一眨眼过去，有不少人已渐淡忘，有的年轻一代甚至对文革带给今天社会的巨大后遗症采取漠然、不屑一顾态度，以追逐眼前时尚，图快乐享受为荣，实是令人忧虑。又是何等危险啊？

2005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