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比小生行的唱,令内行感叹不已;令外行诟病不息的了。此行在行家嘴里娓娓道来,皆是赞赏不已,行话不息。此行在外行口中道来,可就只有烦言啧啧了。厌其声腔男不男、女不女,雌不雌、雄不雄,高声尖叫,声嘶力竭,让人莫名其妙。用苏白道来,叫做“做啥格样娘娘腔格贾”?这实在并非笔者妄言,积数十载耳濡目染,不解者确实是这般看待。有老头子吃小生行饭者,子女听着就“头大”,且还不能理解。就算称谓戏迷,也时时怨叶家嘴张得太大,跟家也实在有点“推板”。
爱者自爱,厌者自厌,各不相干,也是可以的。偏偏笔者好事,很想有序探索一番,权且酒后饭余再来清茶一杯。
翻转百度京剧小生栏,有近八百条项目,就无有一条涉及京剧小生行,说说为什么用这般声腔歌唱?也许“庙堂”专家、学者不屑为常识项烦心?或者故意留存一点缝隙,让道旁人练练挤进“天堂”的滋味好受不好受?好在这只论坛权贵、专家、学者光顾者不多,方容下洒家脱卸芒鞋、布衣,曝背乐残年! 生旦净末丑,京剧行当可谓齐全,班子里角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扮各的。老祖宗为着每个人的饭碗,用心度量,最难派脚色,约是少男一角。班主徒步村头巷尾,见未长成男儿,唇上还是绒毛薄薄,童音渐退,喉结渐显,说话仍呈叽喳,啼叫似未换好羽毛的小公鸡,啼叫上来煞有介事,拖音可算蹋台。班子初设,见未长胡子者要挤进生行门槛,心急慌忙,神惶鬼叫,尖声稚气之况,想来倒颇有启迪,编腔拍曲,就化入了这点“灵气”,似旦似生,介乎于“中间”。用新潮话语,叫做什么“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洒家说又说不象,推理也不知道对不对。
一年又一年,村头演、草台班,皇城进,太后见,这绝顶聪明的徐小香辈再揣摩、提升,代代相传。小生行中出现了今天都知道的名角,什么姜妙香、叶盛兰、俞振飞,这是人们熟悉的老一辈。小生唱的声腔就基本上定型下来了。这就算是笔者的考证之一?惭愧!
小生行选择声腔之初,怕不会一帆风顺,定有人耻笑连连,维克多·雨果在《海上劳工》一书中,就说到“任何科学上的雏型,都有它双重的形象,胚胎时的丑恶,萌芽时的美丽。”到得周瑜、吕布、许仙、这些小生形象活灵活现出现在京剧的舞台上时,当那“……十指连心痛煞了人……”,“……刚强怎比楚霸王……”,“……法海与您来交战……”,这些唱段摄入您的耳膜时,小生行的唱腔之优美动听,温文尔雅,确实是沁人心脾!无怪乎李少春海外演出归来,感叹地对叶盛兰说,《白蛇传》的许仙还是应该用小生腔,大嗓很难将许仙的情感细腻而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行家之词,确实令人信服!
小生之腔,笔者感悟视之“绝活”,并非外行冒充内行,故弄玄虚。艺术门类多矣,哼哼唱唱,不论梆子、大鼓,不论越剧、锡剧,不论黄梅戏,还有那吓得煞人的绍兴大板,跟着随口唱唱、嚎嚎,还唱得出音,嚎得出声。唯独这京剧的小生腔,可就不是人人哼得象,恐怕连声音也嚎不出来。笔者少年时代尖声细气,哼几句苏三倒象模象样,到得尔今破锣方言,唱几句“老虫爱大米”是毛毛雨,您要叫洒家来两句“黑夜里闷坏了罗士信……”,纵然把我吊绑起来也不成,罗士信未曾闷坏,洒家倒已经闷煞哉!只能告饶、称喏。小生腔之难,既然连“看人挑担不吃力”的外行都有感觉,无怪乎行家中名角也就不多也。
再进一步细想,艺术这东西,人们如研究科学一般,也要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境界。越是难,越是贵,愈卖钱。这倒蛮附合市场经济的特色。而这就引发了笔者的一点暇想,古人的水准是否概不如后人,艺术的根源是否好轻易更改。可以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受什么思潮影响,视古人似粪土,讥老货为不屑,一天到晚改! 改! 改!只可叹捧梅兰芳世界三大体系似未见停息,梅博士的“移步不换形”就只剩得标千,倒把梅兰芳本人推到了实用主义的台前,这才是本末倒置,呜呼哀哉!
所以笔者将小生行的唱,譬喻为“绝活”,并非小生行的唱腔身价倍增、顿见光明。恰恰相反,万物发展到一个极致,势必走向衰败,“绝活”的前景因继承的困难,而并不乐观。今人的轻巧取胜遂成时尚,小生行的唱与京剧艺术的留存形式,恰似诗词曲赋一般,是民族文化的标识,它不会消失,但不必为其衰落而忧心忡忡,唱尽哀歌。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宇宙万物皆有轮回。“永恒”二字也只是形容词罢了,算不得信仰。小生行的唱,传统的京剧艺术,倚在旧山头峰顶上,您爱欣赏且欣赏,也总会有人欣赏。而在新贵渐显的今日,总得有宿货垫垫底,这对于传统艺术,不失为也是一种悲壮的奉献。
而在新的高峰上,应该说新人将会创造出光辉灿烂的新文化,它将以新的艺术形式,以崭新的面貌出现,我们当然应报以热切的期待,因为尔今是与时俱进的时代!
丙戌年二月十二日·(百花生日)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6年3月10日21:53:35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