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外国人看京剧

我在剧场戏园看京剧，总免不了去观察身边的外宾，关注他们的表情神态，以及对台上表演的反应。如果他们看懂了，神色跟着剧情和表演，精彩处也会鼓掌喝彩，我就觉得很高兴、很自豪，在一边会心的笑起来，好像这戏是我演的。如果他们没看懂，只是随声附和，我就觉得很失望、很沮丧，在一边心存不快。

十年前，我在王府井看戏，身边有两位外国朋友，看得有滋有味儿，尤其是演《拾玉镯》时，一旁的洋妇人，竟也学着演员的手式，作兰花指状，表情跟着角色喜、嗔、笑、讶，我窥在眼里，心里莫名的美。但也有不同的例子，近年一次看《大·探·二》，前面一排外国观众，大幕拉开前都很兴奋，东瞧瞧西看看。开始宫女一上场，更是瞪大了眼睛。可等李艳妃开唱，就窃语起来。结果，徐延昭和杨波还没出来呢，外宾们就趁着李良招呼文武班“画供”的光景，委身撤退了。我当时心里啧啧有声，真想拉住一个强迫他看下去。

我也常常反省，为什么那么爱看洋人的脸色呢？其实是因为我热爱京剧艺术，以为它太美了，汇聚了中国古典文化的精华，认为它可以感染每一个静下心来欣赏它的人。同时，心底里也有一份好奇，对于语言不通、文化各异的外国观众，他们怎样来欣赏京剧的美呢？

读齐如山的《梅兰芳游美记》，也有这样的心态。说实话，梅兰芳在国外扬名，除了他的艺术好之外，与成功的商业操作是不无关系的。另外，当时的外国人还是有种列奇的心态，对东方人的好奇，对东方艺术的好奇，甚至对男人扮成女人表演的好奇。他们觉得西方是世界的中心，文化艺术的主流，而古老的东方对他们有着一种神秘感，这种好奇心就在所难免了。我很想感受一下，当年洋剧场上演《一只鞋的故事》（《汾河湾》）时，满场的外国观众是怎样看完它的，何处鼓掌？哪里叫好？如果他们也叫好的话。（没听过洋人叫好呢，叫什么？高喊“GOOD！”？还是“YES！”？）我总是想，如果出去的不是梅兰芳，比如是余叔岩，或者杨小楼，能和梅兰芳一样成功吗？会有余叔岩表演艺术体系，杨小楼表演艺术体系之说吗？我看悬。

翻《程砚秋戏剧文集》，发现程砚秋游历欧洲，也带回了些许对京剧表演手法的不自信，和对西方戏剧的崇尚。这是必然的，大师最终还是有自己明智的选择。京剧在当时被称为“旧剧”，既然“旧”嘛，就要破除或者革新，京剧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早就感到了娱乐的多元和市场所带给传统艺术的压力。

不知道《雁荡山》是不是专为方便外国人观看而创编的京剧，全剧没有对白、唱腔，情节都用音乐和舞蹈推进。至少，只从李少春、谷春章在日本演出《三岔口》的录像来看，这样的戏，确实让外国人更易接受，效果不错。但不能就此认为外国人是欣赏不了文戏的，不是可以“但赏其美”吗？任何高水平的艺术都是有其感染力的。梅兰芳演《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外国观众不是也如痴如醉，兴致昂然吗？

前两年，朋友带外宾去一家会馆看戏，回来告诉我。台下没什么人，所以他们就坐在前面。头一出大概是《跳加官》之类的，只见两个金面大头的人抱着元宝满台蹦，最后向台下撒了几把糖块儿。接下来是《金山寺》吧（记不清了），反正有个情节，一群持长枪的男子把一位女英雄围在中间，又把枪不断的抛向她，女英雄手拨脚踢，但可惜准头欠佳，弄得那群男子满地检枪，朋友和外宾也慌忙回撤，到中排就座以保安全。最后是《闹天宫》，掐头去尾，只有“偷桃”、“赴会”，好在没出什么错。三出戏外宾都看懂了，只是不知对中国国粹艺术的感想如何。这里是旅游“盛地”，但每天的戏就这三出。

有人说：京剧不会亡的，因为外国人还要看，“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嘛。咱们穿西服、吃麦当劳、听摇滚、跳街舞，看好莱坞大片，外国人很高兴、也很安慰。但他们来了，要逛故宫、游长城、吃烤鸭、看京戏，图个异国情调、新鲜感。至少，京剧这种形式将为之而存在。还有人说，京剧是咱们国家的一张名片。真荣幸啊！一个集中国美之大成的综合舞台艺术，成为一张彩色的身份识别卡。

我们从国家至地方，都有歌剧院、芭蕾舞剧院……我狂想以后外国也有京剧院，比如法国京剧院、日本京剧团等等。以后《空中剧院》也直播外国人的京剧。有人又要说了，外国人不适合唱京剧。那我就得较个真儿，为什么中国人就能唱歌剧、跳芭蕾呢？我们能“洋为中用”，演出歌剧《江姐》、舞剧《红色娘子军》。当然外国人也能“洋为法用”、“洋为日用”，演出京剧《莎乐美》、《罗生门》。哦，我忘了。咱们已经排演过《悲惨世界》和《中国杜兰朵》了，外国人一定更爱看，更能演喽。提起外国人演京剧，多年前我还真仔细地看过一出《凤还巢》，杨秋玲在夏威夷给外国学生们排的，水平不赖，绝对不是出洋相。

“外国人管那京戏叫作BEIJING OPERA”，歌儿里这么唱的。是外国人这么叫的？还是中国人让外国人这么叫的？反正我不同意。京剧不是北京的地方戏曲，还叫过“国剧”呢，那不成了“CHINESE OPERA”了？再说京戏也不是歌剧，OPERA也不准确。既然“福娃”叫“FUWA”、麻婆豆腐叫“MAPO”（原来的翻译是“长满雀斑的女人做的豆腐”，中国人真不乏天才！），“京剧”还是就叫“JINGJU”挺好。

日前出门打车，的哥闲聊。说他准备了几张民乐和大鼓的CD，等奥运会开始了，只要外国游客上他的车，就放给他们听，什么《高山流水》、《平沙落雁》、《十面埋伏》、《风雨归舟》，让他们走一路听一路。的哥还会唱两句戏呢，拿手《空城计》、《甘露寺》，到时候一踩油门儿，就得亮几嗓子。我忽然想起，八月份不知道北京的大戏院和小戏园都有什么戏？不知道那位《金山寺》的女英雄，踢枪的活儿这几年练熟些了没？希望真能有几出好戏让他们看看，别光盯着咱们的烤鸭和章子仪。

本贴由裘迷于2008年7月13日18:08:11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