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现当代文化艺术大家的名字，你会想到他们都曾与济南有过密切的关系吗？你知道山东省立剧院在济南、山东乃至中国现当代文化艺术与艺术教育史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吗？
京剧大师梅兰芳、马连良，著名诗人徐志摩，《红灯记》李奶奶的扮演者高玉倩，《红旗谱》作者梁斌，著名电影艺术家崔嵬、魏鹤龄、田烈，中国舞台美术奠基人张鸣琦、卢淦，吕剧《李二嫂改嫁》的编剧刘梅村，著名漫画家叶浅予，著名京剧程派传人赵荣琛……看到这一个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现当代文化艺术名人的名字，你会想到他们都曾与济南有过密切的关系吗？你知道在上世纪30年代他们曾在济南讲学、生活、学习过吗？你知道他们在济南的哪个地方活动吗？答案是：当年他们都曾在位于济南文庙的山东省立剧院这个艺术团体活动过。那么，山东省立剧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团体？它究竟在济南、山东乃至中国现当代文化艺术与艺术教育史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了解开历史云烟背后的诸多谜团，记者近日几经周折，终于寻访到了尚健在的几位见证人。
6月19日上午，在济南市艺术创作研究院，记者见到了专程从肥城赶来的赵仲奇先生。赵先生的父亲赵华岩曾是省立剧院音乐系学生，为了纪念父亲，赵先生多年来一直在默默地搜集、整理有关山东省立剧院的资料。赵先生60多岁，仍十分健壮，他向记者讲述了父亲当年在山东省立剧院的情况：“我父亲出生于东平，家庭比较殷实，由于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十分同情下层人民。他自幼爱好绘画、京剧和音乐，少年时进入济南爱美中学高中艺术师范科学习，毕业后考入北平京华美院，1934年回到山东后又考进山东省立剧院音乐系，受教于钢琴家陈田鹤等学习音乐，善长京胡、巴松、唢呐等中西乐器，是省立剧院的乐器多面手。业余时他曾跟卢淦、张鸣琦这两位中国舞台美术奠基人学习舞台美术设计。他在剧院比较活跃，交游广泛，和很多同学来往密切，像表演系的高玉倩、音乐系的李元清等都是好友，高玉倩当时年龄比我父亲小很多，入学时才8岁。”
记者问他父亲当年演出的情况，赵先生说：“父亲告诉我，当年他们在文庙上课，平时就住在里面，演出则在贡院墙根街剧院的小剧场，再就是到当时的进德会演出，好像是在后来的机床一厂位置。那时，老师和学生都很平等，演出时没有角色，就去卖票、检票、拉幕，他主要是为表演系伴奏，中国民族乐器、西洋乐器都行。他说，他和著名画家赵望云关系很好，1936年赵来剧院讲课，看到日军开始侵略中国，十分气愤，两人就一起去南京找冯玉祥，呼吁抗战。路上还给父亲画了幅肖像。可到南京后他们没能找到冯玉祥。”“那您父亲和省立剧院后来的情况呢？”赵先生说：“到了1937年底，日军攻到了黄河边，就要进泺口了。迫于这种情形，省立剧院解散，除了回家的，约70多人跟着院长王泊生南下。我父亲回了东平老家，而南下的人坚持一路演出，先后经开封、武汉、长沙、湘潭等地，最后到了重庆，走了近一年。他们演出进步戏剧，受到了老百姓的欢迎，也解决了吃饭问题。”
听完赵先生的介绍，记者对济南这段十分重要而又鲜为人知的文化史实产生了浓厚兴趣，就问赵先生：“那您知道济南还有健在的省立剧院的老人吗？”赵先生说：“现在健在的当年省立剧院的人不多了，我知道的其中两个人在济南，一位叫刘润清，一位叫范朝俊，都已经90多岁了。”记者听后，十分兴奋，遂与赵先生及济南市艺术创作研究院赵新华院长一起，赶往济南师范学校采访刘润清老人。路上，赵新华又联系到一位当年省立剧院的女学生，现已85岁的王琬君。
刘润清和老伴热情接待了我们。刘老今年91岁高龄，但身体还不错，就是有些耳背，要大声说话才能听见。刘老谈起当年他在省立剧院的情况，说：“1935年，我插班进入剧院，院长是王泊生。我当时只有20岁左右，由于喜爱音乐，所以就考了进去。那时，剧院在全国都是很有名的，很多名角都来过剧院讲课或演出，像梅兰芳、齐如山等。记得1935年梅兰芳来，我们很多人都听过他讲课。当时学生就住在文庙内，剧院几乎把整个文庙都包下了。我们上课的房间不大，每间只有三、五个学生，也没有什么教材，都是老师口传心授。我学音乐，陈鹤田是教导主任，教得很好。我们音乐系曾经开过西洋音乐会，这在当时是件新鲜事。平时主要是为表演系伴奏。西洋乐是在小剧场演出，小剧场就在贡院墙根街的中间，在路西，门朝东，当时我们在这里演出几乎每场都满座，很受欢迎。最重要的戏是王泊生编导的新歌剧《岳飞》，伴奏的是中西混合乐队，还有很新颖的舞台，背景设计很独特，岳家军服装是黑白的，还有集体舞蹈的群众场面。这出戏一公演就反映强烈，成了剧院的看家戏。其实这也是符合了当时的抗日情绪。后来剧院南下，我一直跟着，路上我们主要就是演《岳飞》，而只要演这出戏，就有饭吃。因为看的人多，门票收入自然也多，演别的就不行了。也看出当时老百姓的抗日情绪。1939年，我们到了重庆。1942年夏，剧院改名国立歌剧学校了，李朴圆任教务主任兼高级部班主任，我任初级部班主任。再后来，剧院解散后，我也辗转回到了山东。”刘老说完，起身在一纸盒里拿出一沓稿纸，对赵新华院长说：“这是我抄的《岳飞》的剧本，你们拿去看看能用上吧。”
记者问刘老先生：“那您对省立剧院印象怎么样？”刘老大声说：“这是一座很有水平的戏剧学校，不光教给学生戏曲、戏剧、音乐才能，还教理论，教做人，对我们这些学生非常好，从不打骂，生活也照料得很好。当时在济南是属于很高水平的，学生、职工可以说是衣食无忧，所以说学习起来也都很用功，所以后来才出了那么多艺术大家。”采访完刘老，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王琬君老人家里。
王琬君女士精神矍铄，一点也不像80多岁高龄的老人。我们看到她家客厅的墙上挂着5幅彩色大照片，都是京剧花旦扮相，王琬君女士说：“这是我这十几年参加各种票友大赛时照的。”原来，老人当年在省立剧院南下后改行学医了，建国后业余时间学习梅派、张派青衣，晚年改学程派，曾演过《打渔杀家》、《凤还巢》、《宇宙锋》、《生死恨》、《四进士》等，还组织成立了“历下医院业余剧团”。现在依然坚持唱戏，曾获得1993年北京国际京剧电视大赛纪念奖，1999年10月张家界中国京剧票友艺术节彩唱最佳一等奖，2001年9月中国京剧票友艺术节最佳演唱一等奖，2002年10月北京第四届中国票友节优秀奖等多次大赛的奖励、奖状、奖杯等。大家夸王琬君女士的扮相漂亮，她谦虚地说：“不行了，老了。”
谈起省立剧院的前尘往事，王琬君说：“我那时才12岁，当时我的一个侄子年龄比我大，他在省立剧院学习，见我没事，就问我想不想去，我想反正也不要学费，就去了。我进的是高级部，年龄算最小的，也不大懂事，记得的也不多。我学的是花旦，当时我们班里只有8个女生，住在贡院墙根街的一座木制小楼上，男生住在文庙里。每天早上我们都要到泮池西边的一个小树林中喊嗓、练功。我的老师有马彦祥、关丽卿、郭际湘、陈宗娥、田逢山等好几位名家。他们教得好，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学会了几出小戏，像《贵妃醉酒》、《梅龙镇》、《鸿鸳喜》等，也慢慢上台配戏，演个丫环什么的。反正剧院上哪演出，我就跟着，记得去的比较多的地方是进德会。除了演出，我们还经常到那里看一些名角的演出。剧院老师说这叫做观摩，像马连良、杨小楼等来济南时都在这里演出，我们乘一辆大汽车去看。”
记者问：“为什么没有继续唱戏呢？”王琬君女士说：“1937年，剧院南下，我当时年龄小，妈妈不放，所以就留下来改学医了。我觉得这段时光对我一生的影响很大。”
采访归来，记者又致电中国京剧院，探询高玉倩老人的近况，欲电话连线采访，但工作人员告知，老人现在身体不好，难以接受采访，记者只好作罢。
专家评说
济南市艺术创作研究院院长赵新华：我们济南的这段文化史实太重要了，现在健在的剧院成员或学生已经很少了，再不抢救就来不及了。省立剧院的宗旨是培养中国新歌剧人才，这一专业音乐教育类型在当时实属首例。他们当年的教学方式成材率高，今天看也很先进。这些对我们今天的文化建设和文化产业发展都有借鉴意义。我们有个想法，文庙现在的维修已经基本完成，而文庙和省立剧院一个是物质文化遗产，一个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两者是济南难得的资源，我们应该充分利用好。我们准备申请在文庙内建一个展室，陈列省立剧院资料和文物。这不光能把剧院的文化传承下来，更能为文庙增添文化色彩。我们热切呼吁有关部门重视这件事，并给予支持，把济南这段十分重要而出彩的文化史实保留好。
济南市著名剧作家刘拥政：省立剧院存在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为上世纪30年代中国的戏剧、音乐教育及演出活动带来了极大影响，培养出了众多的艺术人才，成为当时戏剧、音乐教育改革、演出改革的先行者，为我国早期的艺术教育及创作演出活动积累了宝贵经验，是济南也是国家一笔值得深入发掘的文化遗产。我觉得如果能把这段历史研究好，对了解上世纪初济南作为演艺业的“重要码头”、新戏剧文化教育的开创者之一，有着重要的作用，而从这里走出去的一大批有影响的艺术人才，也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对深入研究济南的地域文化，建设文化济南，具有借鉴意义和研究开发价值。
山东省立剧院大事记
1929年，时任山东省教育厅长的何思源主持创办山东实验剧院，荐北大同学、留美在哥伦比亚大学学戏剧的赵太侔任院长，赵的学生、毕业于北平艺专戏剧系的王泊生任教务主任。剧院校址在今济南贡院墙根街，由原济南民众电影院加以改建，加上旧文庙房院，遂成为学校。
1931年初，山东实验剧院因经费短缺和主办人员意见分歧而停办，王泊生及妻吴瑞燕组织部分师生成立京剧“晦鸣社”到北平演出。
1933年，值韩复榘主鲁第四年，“晦鸣社”因一批名家荟萃，在北京、济南及津浦、胶济铁路沿线城市演出成功，名声大振。在全民抗战的大气氛下，韩复榘欲显示其“深知民族大义”，要“晦鸣社”到济演出《文天祥》。何思源趁机建言成立一机构，以扩大抗日宣传，取得韩支持，遂定名为山东省立剧院。
1934年，在原实验剧院基础上，山东省立剧院正式成立，王泊生任院长，吴瑞燕任教务主任，校址仍在今济南市贡院墙根街。中国第一座融教、编、演一体的戏曲、音乐院校自此成立，年初在北京、济南招收新生。
1935年春，上海漫画家叶浅予应邀到校讲学；梅兰芳也应邀到校讲学。7月，王泊生新歌剧《岳飞》由省立剧院编译所出版。
1936年冬，邀马连良等到校讲课。是年，王泊生新歌剧《岳飞》在济南上演，舞台效果极好。
1937年，王泊生编剧、陈田鹤作曲的新歌剧《荆柯》在济南进德会上演，同时还演出贝多芬的田园、英雄交响曲。是年夏，“七·七”事变爆发，日寇直侵济南。王泊生带领部分师生，辗转数千里，边演戏边流亡，经徐州、郑州到武汉，历时一年多到达重庆。
1939年秋，山东省立剧院在重庆招生。是年，王泊生5幕剧《汉宫魂》发表。
1940年秋，山东省立剧院改称国立实验剧院。
1941年3月5日至6日，陪都教育部组织重庆三大管弦乐团——中华交响乐团、国立音乐院实验管弦乐团、实验剧院管弦乐团60多人联袂演出中外名曲。是年秋，陪都教育部正式下发批文，山东省立剧院改称国立实验剧院，设歌剧训练部及实验管弦乐团。
1942年夏，国立实验剧院改称国立歌剧学校，李朴圆任教务主任兼高级部班主任，刘润清任初级部班主任。
1943年11月，国立歌剧学校(即山东省立剧院)演出新歌剧《苏武》，向现代意义上的歌剧迈进一大步。
1945年，王泊生三幕剧《周颂》发表。是年夏，因拒绝与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合并引发学潮，学校停办。至此山东省立剧院在山东济南4年(1933—1937年)，在重庆6年(1939—1945)的烽火岁月结束。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山东省立剧院的绝大部分师生，成为新中国音乐、戏曲、影剧界的骨干。
山东省立剧院走出的部分文艺名人
陈田鹤(1911—1955) 浙江人，著名钢琴家。抗战初期最早投入救亡活动，先后写了《8.13战歌》、《跟着烽火前进》等。曾任山东省立剧院(以下简称“省立剧院”)音乐系主任和管弦乐队指挥，新中国成立后任职北京人艺和中央歌剧舞剧院，为首席音乐家。
李元庆(1914—1979) 浙江人，大提琴家。1932年与聂耳等成立北平左翼音乐家联盟，1934年任省立剧院音乐教师。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音乐研究所所长、中央音乐学院研究部主任、《人民音乐》杂志主编等职。
张鸣琦(1907—1957) 天津人，著名戏剧家、翻译家、中国舞台美术奠基人。曾任省立剧院编译所主任和舞美教授，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编导和美术设计。
卢淦 河北人，著名舞台美术家。曾任省立剧院舞美系教授。新中国成立后，任长春电影制片厂总美工师，承担《白毛女》、《甲午风云》等一大批影片的美术设计。
魏乐文(1912—2003) 济南人，小提琴家。曾为省立剧院学生，新中国成立后任华东艺专、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主任。
刘梅村(1914—1977) 济阳人，曾入省立剧院音乐系学习，新中国成立后致力于吕剧事业，任山东省吕剧团团长，编演吕剧《李二嫂改嫁》，为山东吕剧发展贡献颇多。
刘润清(1917—) 东平人，省立剧院学生，抗战中随院入川任国立歌剧学校初级部主任，1953年调济南师范学校，为教授级高级讲师，山东省音协会员。丁孚祥 日照人，省立剧院音乐系毕业，新中国成立后长期从事音乐教育，为四川音乐学院院长。
马彦祥(1907-1987) 著名戏剧家。上世纪30年代中期任齐鲁大学教授并在省立剧院兼教《戏剧概论》，导演话剧《雷雨》、《北京人》，新中国成立后任文化部艺术局副局长、中国剧协副主席，编导京剧《柳荫记》等。
赵荣琛(1916—1996) 安徽人，著名程派传人、戏曲教育家。曾为省立剧院表演系学生，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戏曲学院教授。
任桂林(1915—1989) 省立剧院表演系学生，后去延安参与创立延安平剧院，《三打祝家庄》主创人员之一，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京剧院、中国戏曲学院副院长。
高玉倩(1927—)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曾为省立剧院初级部学生，是现代京剧《红灯记》、《平原作战》主演之一。
魏鹤龄(1907—1979) 天津人，著名电影艺术家。曾在省实验剧院学习，主演过电影《马路天使》、《祝福》等。
田烈 肥城人，著名电影演员。曾在山东实验剧院学习，曾主演《古刹钟声》等多部电影。
崔嵬(1912—1979) 诸城人，著名电影艺术家。毕业于省实验剧院，曾主演《放下你的鞭子》、《红旗谱》、《老兵新传》等影片，导演电影《青春之歌》、《小兵张嘎》等。
梁斌 河北人，著名作家。曾在省立剧院表演系学习，长篇小说《红旗谱》、《播火记》的作者，曾任天津文联、作协副主席。
李云鹤(江青) 诸城人，毕业于省实验剧院，上世纪30年代曾在上海做电影演员，新中国成立后主持京剧改革，推出京剧“样板戏”，“文革”中成为“四人帮”之一。
郑志声 著名音乐家冼星海留法时的同学，归国后任省立剧院歌剧训练部主任及实验管弦乐团指挥。
（摘自 《济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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