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九九重阳节,数十位京剧老艺术家齐聚京城,为全国观众奉献了一场堪称“绝版”的演唱会,参演名家阵容之硬整,流派之丰富,演出效果之精妙,均属数十载罕见。“攒底”出场的,是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人,他一袭红装,银髯飘洒,嗓音嘹亮,且唱且画,一曲毛主席诗词“人民解放军战领南京”唱毕,一只昂首高歌的雄鸡国画亦在短短五分钟内画完。此情此景,简直就是京剧与中国传统文化一脉相承的绝妙舞台写照!

在名家云集的这场演唱会中,何人有如此威望如此技艺能艺领群芳最后出场?他,便是寿高92岁的杭州老艺术家宋宝罗。宋老出身京城梨园世家,父亲宋永珍艺名“毛毛旦”,是久负盛名的梆子刀马、花旦演员,后世名旦筱翠花、尚小云都曾向他讨教;母亲宋凤云,是京剧史上第一位女丑,举凡丑角应工之戏无一不精,且声望极高,人称“名妈”,青年坤伶孟小冬、孟丽君等都是其义女。宋宝罗在如此艺术氛围浓郁的家庭中成长,学戏是必然的。他不仅戏唱得好,在书画、篆刻方面,也有极高造诣。他画的大公鸡,曾让毛主席爱不释手,连同画板均带入中南海收藏;他篆刻的印章,亦深得徐悲鸿、齐白石等诸多大师、名流喜爱。

许多人都知道这位艺坛方家久居江南,却不知老人家对津门有着深深的情愫!在八十余载漫长的艺海生涯中,宋宝罗几乎走遍了中国。岁月如流,许多地方,许多事情,老人均已淡忘了,唯有津门这方热土,还让他萦绕心怀,挥之不去。因为,这里,曾让他初出茅庐即遭受磨难;这里,曾留下他刻骨铭心的永恒初恋;这里,是他金石篆刻的起点,这里,他又得以重返舞台――

出道受挫津门学艺

宋宝罗天资聪颖,学戏极快,父亲望子成龙,请来诸多名师严格教授。他也争气,小小年纪,老生、老旦、花脸甚至青衣戏,无所不精。他七岁登台,即获“平剧神童”美誉,九岁,父亲就为他和哥哥们建立班社,由他挂头牌巡演于京、津、冀、鲁、豫、晋各地,走到哪里红到哪里。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十岁那年巡演至天津劝业场天华景戏院,打炮戏《定军山》,赢得津门观众如潮好评,过几天贴花脸戏《草桥关》,由于给他勾脸的化妆人员没有油彩,使用了黑锅烟,结果致使他右眼中毒,先是红肿,后来竟完全失明。这场飞来横祸使全家人焦急万分,急返京延医求治,经一年多治疗,眼病才略有好转。宝罗休养其间,父亲并没放松对他的要求,依然终日繁忙,上午学戏,扩展戏路,下午听评书,增长历史知识,晚上看名家的戏,吸取优长。这一时期,他遇上了名师雷喜福,雷喜福是喜连成科班(创建于光绪30年,富连成前身)第一届学生,梨园界人称“大师兄”,以念白、做工见长,他的拿手戏《四进士》、《一棒雪》、《九更天》、《审刺客》、《盗宗卷》等令人叫绝,马连良、谭富英、高庆奎早年都跟他学过戏。宝罗眼病稍好转后,向他学了很多戏,大大拓宽了戏路。那时,津门天祥市场的“小广寒”戏院专演京剧,1928至1930年连续三年,雷先生每年夏天都应邀在这里唱三个月,宝罗也跟随前来,一则,在雷先生前面演出,同时也抓住一切机会向先生学戏。那时雷先生正是三十几岁,年富力强,给宝罗说了五十余出戏,有些费很大工夫学会的戏,宝罗一辈子都未能在台上演过。雷先生艺术上有造诣,脾气也极古怪,他喜欢养狗、养鸟、养蛐蛐、养蝈蝈、养花,宝罗自幼就在“宋家班”挂头牌,娇生惯养,却也不得不早晨6点即起,给狗洗澡、把鸟笼子整理好、把毛豆嚼好喂蝈蝈、把桌椅擦干净,给先生沏好茶,等雷先生9点多起来,蛐蛐、蝈蝈一叫,狗也过来了,一闻还挺香,这才把宝罗叫过来开始说戏。他性子急,一遍、两遍,到第三遍如果还不会,就要打骂了。忆及少年时代在津门这段学艺生涯,宋宝罗感慨良多:苦归苦,雷先生的严格,对我日后的发展确实起到了非常关键、重要的作用,我二十多岁到上海演出,都是靠唱雷先生教我的、南方不唱的戏,才得以扎住脚跟,逐渐走红……

篆刻生涯永恒初恋

1931年,宋宝罗15岁,眼病完全好转,戏越唱越红,嗓音也越唱越亮,人称“唱不败的金嗓子”,哪知又遭磨难,就在那年夏天,宋宝罗在河南连演数月,劳累过度,声带受损,不能出声了。医生诊治,必须长期休息和治疗,今后能否重返舞台,尚未可知,宋宝罗再一次面临人生抉择。

不能演戏了,但宋宝罗的心仍恋着舞台,每天以抄写旧剧本默戏、识字。当时他家住在北京延寿寺街,紧邻京都文化荟萃之地琉璃厂,这一带属文艺区,很多著名演员、画家都住在附近。经故宫博物院理事、著名画家马湛汀熏陶、引领,宋宝罗对书画产生浓厚兴趣,由于经常跟随在马老身边,有缘结识齐白石、于非闇、徐悲鸿、张大千、徐燕荪、李苦禅、陈半丁等诸多画界方家,后又拜于非闇为师,专习工笔花鸟及篆刻。有名家的指点,有自己的刻苦努力,宝罗技艺精进。1934年春,北京最早的美术界学术组织——湖社在中山公园水榭园林举行笔会,几位名画家合作《春回大地》丈二尺幅,徐悲鸿开笔画了几只麻雀,题款时才发现没带图章,宝罗机灵,连忙躲到角落刻就一方“悲鸿”朱文印章。徐悲鸿十分高兴,在画上盖了这方印并连连称赞:“刻得好!宝罗日后可专门治印,必定鸿图大展!”

1935年夏的一天,湖社在水榭举办京、津、沪联合画展,有一位天津美专松声画社去的姑娘张琦,带去两幅画参展,一幅是松声社社长赵松声作的山水画,另一幅是张琦自作的仕女图。宝罗的画作和印章也跻身展览中,张琦看着齐白石的一幅《月明人静时候》上印的一方“一切画会无能加入”闲章久久没有离去,她被那精美的刀工迷住了,同时也没明白印文的含义。那印章是宋宝罗应齐白老之约刻就的,表明了老人出名以后频繁被邀参加画展的疲惫心情。经熟人引见,张琦和宝罗得以相识,没想到那精美、老到的印章竟出自如此英俊儒雅的少年之手,张琦欣喜非常。宝罗也为眼前这位娴静、端庄的女学生所吸引,二人一见钟情,由艺术上的倾慕,转为心灵上的依赖,经常相约观看画展,切磋技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画展结束,二人依依惜别。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宋宝罗之母宋凤云领衔的京城著名坤班“奎德社”因故重组,以唱新戏为号召,成立“同德社”,赴天津北洋戏院演出《啼笑因缘》、《春阿氏》、《渔光曲》等剧目,宝罗思念恋人,随母来到天津。张琦意外地见到宝罗,高兴得热泪盈眶,她很快介绍宝罗加入了天津美专松声画社学画。那是一段甜蜜的岁月,二人终日形影不离,宝罗只要不在赵松声先生家里学画,就和张琦在一起。张琦的父亲张影香是银行家,任河北省银行天津分行的副总裁,很有文化修养,还是一位诗人。张琦在父亲的熏陶、培养下,知识也很丰富,她除了经常和宝罗一起谈书论画,见宝罗制印有前途,还买来《六书通》、《钟鼎文》等篆刻方面的书籍,与宝罗一起研究印技,宝罗制印时,她也总是陪在身边,帮他磨石头,查字典。在她的辅佐下,宝罗印技大进。松声社社长赵松声先生为津门名流,交际广阔,他见宝罗刻苦勤奋有天赋,对他也极为喜爱,逢艺术活动就将他带在身边,由此,宝罗又拜识了许多名家,如前清遗老、钟鼎文专家金锡侯,溥仪的老师、书法家陈宝琛,国民党元老、草书名家于右任,民初总统、书画家徐世昌,大书家华世奎,南开大学第一任校长张伯苓等。在这些名流安排和介绍下,他先后在中华书局、劝业场“梦花室”、天祥市场书店和一家南纸店正式挂牌治印,老先生们又为他定下润格:每个字大洋一块,字过大、过小都要加费,边款每五字按一字计算,而且还规定仿样不刻、劣石不刻。经这些名家的推广,宝罗声名鹊起,获“刻字大王”美誉。他曾将为诸多名流所刻的印钤在印谱上,众名家纷纷为他题词。徐世昌题的是“铁划银钩”,金锡侯题写“直追秦汉”,张伯苓为印谱作序,序云:吾友宋宝罗季生氏,天赋奇才,于艺术无所不能,书画之外,尤精刻石,运刀成风,一丝不走,堪与郢匠同其技,每一作品告成,见者无不叫绝……

张父为了使宝罗每月有固定收入,还在他管辖的银行里给宝罗找了份抄写的工作,并将他安排在位于官银号的银行宿舍住。宝罗幼小学戏,文化基础不好,张琦便耐心教授他财会知识,不时纠正他抄抄写写中的错误。无论从哪方面说,宝罗都对这位多才多艺、聪明多情、善解人意的姑娘极为满意。他不仅将她视为恋人、还将她看作自己的良师。张父见两个孩子如此恩爱,甚感欣慰,于1936年冬季为他们办了订婚仪式,准备1937年春为他们择吉完婚。怎奈“天有不测风云”,正当他们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时候,张琦突然病倒了,经诊断为“肺痨晚期”,已回天无力。张琦一天天病情加重,宝罗暗自垂泪,忧心如焚,日夜守候在恋人身边,期翼奇迹的发生。一天晚上,月明如洗,四周万簌俱寂,张琦轻声呼唤宝罗:“我的病好不了啦,我对不起你!”,宝罗强撑笑脸,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会好的!等你好了,咱们还要一起学画,一起制印,我还要带你看戏呢。”宝罗将高烧四十度的张琦抱在怀里,用冷毛巾盖在她额头,张琦微笑着,慢慢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宝罗连日劳累,过度疲乏,也慢慢睡去了。夜半,他突然惊醒,竟发现恋人的胸口冰凉,张琦已然芳魂西去!宝罗悲痛万分,号啕大哭。他怎能不为失去自己万分中意的恋人、贤妻、良师而痛哭呢?在茫茫尘世中,何处再去寻找如此贴心的恋人?在以后数十载人生旅途中,由于数度婚姻不如意,至今宋宝罗孑然一身,心中的伤痛谁能理解?

死里逃生重返舞台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蒋介石逃到重庆,大半个中国都被日本侵略者战领,民族遭受深重灾难,天津人民生活在敌人铁蹄之下,日本飞机经常来轰炸,只有“国中之国”的各国租界偏安一时。为了活命,许多人逃难进了租界。租界地里人山人海,马路边、胡同里都睡满了人,有的人乘机发了不义之财,连厕所也租出去,每夜可收两三块大洋。法租界有家电影院很会经营,他们开放全晚电影,从晚上八点一直放映到天亮,逃难的人无处过夜,就花钱买票看电影,得以安身。7月27日,天津日租界断绝交通,从中国地界到法租界去,经过日租界,必须排队接受检查,有时还要挨打。宋宝罗住的银行宿舍在官银号,属三不管地带,也是敌机轰炸区。国难当头,民不聊生,再加之失去恋人,宋宝罗一直心绪烦乱。当时,法租界的光明影院与美国八大公司签约,取得放映美国新片的专利,华纳公司出品的《侠盗罗宾汉》、迪斯尼公司的《钟楼怪人》、米高梅公司拍摄的由瘦劳瑞、胖哈代主演的喜剧片《大闹学府》等影片,极吸引观众。一天,宋宝罗想进法租界看两场美国电影,以解闷气,不想,竟排了四个多小时的队接受检查,连腿都站酸了,他心中极为不快。想到既然如此费劲进了租界,就顺便去看望在天津作艺的三哥宋遇春,当晚借宿在三哥租住的松月里家中。说来也巧,那天夜里敌机又来轰炸官银号地带,一个炸弹投向了宋宝罗居住的银行宿舍,从五楼一直炸到地下室,尸体纵横、惨不忍睹。如果那天他未进法租界看电影,必死无疑。多年之后,宋宝罗提起这桩往事,还觉得惊悸不已。

当时,社会动荡不安,华北当局为安定人心,大搞文化娱乐活动,以装点歌舞升平的假象,天津也不例外,剧场往往客满。中国大戏院经理李华亭很有策略,专请京城名角到津演出,每期13天,最后一天是为剧场演“帮忙戏”(演员不收包银)。马连良、谭富英、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金少山、姜妙香等都曾应邀前来演出,这些角儿大多住在戏院附近的惠中饭店。宋宝罗的三哥宋遇春时在中国大戏院当基本演员,与名角儿们都很熟悉,常带着宝罗到惠中饭店看望这些先生。宋宝罗自幼投身梨园,本来就认识这些名角,经交往,更加熟识了,其中最亲近的,当属小生名宿姜妙香。梨园界向有喜爱书画的好传统,诸多名角均擅丹青,姜妙香牡丹、菊花画得很好,不少票友向他求扇面,姜先生为人和气,有“姜圣人”之称,他来者不拒,但画得很慢,往往疲于应付。宋宝罗见先生忙不过来,便仿着他的画法替他作画。姜妙香见模仿得很像,便题款盖章送出去,求画者根本看不出这不是姜的真迹。谭富英是姜妙香的女婿,有人求谭富英在扇面上题几个字,也时常由宋宝罗代笔了。梅兰芳善画梅花,很多戏迷、票友和老朋友也纷纷向他求画,梅也感到应接不暇,于是姜妙香又将宋宝罗介绍给梅先生,为他“捉笔”还“债”。除此,宋还替尚小云作过画,如此磨炼,宝罗画艺精进。

这些名角们都对宝罗印象极好,他也便成了先生们的座上嘉宾,有时,先生们说戏、吊嗓,也触动了他的戏瘾,便随着胡琴唱几句,他已整整五年没有跟胡琴吊嗓了!不想,嗓子竟慢慢吊出来了,而且嗓音还是像以前那样甜、亮、冲,小时学的刘(鸿升)派、汪(桂芬)派戏也都能唱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就在这时,机会来了。程砚秋的秋声社由北平来津公演,剧目已公布,戏票已售罄,演出前一天,突然有个二牌老生病倒不能来津了,程先生非常着急,时间紧迫,贴出的戏码不能改啊!姜妙香见此情景,便向程先生举荐了宋宝罗:“别急,我这里有个小老生,才20岁,论嗓子有嗓子,论扮相有扮相,个头也不错!”程砚秋认识文武老生宋遇春,知道他有个弟弟,便答允道:“那就先让宝罗试试吧,唱前面的《阳平关》,如果唱得好,再让他唱下去。”

锣鼓声中,宋宝罗扮演的黄忠登上舞台,一个漂亮的亮相,即赢得懂戏的天津观众的碰头彩。此后,他的念白清楚响亮,嗓子痛快,二六板、两个倒板和快板都是满堂彩声。回到后台,已扮好戏的程先生迎上来,连声称善:“好,好,真好!”宋宝罗信心大增,以后的12天里,他连续演出了《搜孤救孤》、《文昭关》、《珠痕记》和全本《王宝钏》等剧目,还傍程先生演了对儿戏《汾河湾》和《贺后骂殿》。此后他又和荀派坤伶郑冰如、尚派坤伶宋玉茹合作了一期,同样收到意想不到的演出效果。同行和观众纷纷向他祝贺:“您停演五年,重登舞台还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真是想不到!祖师爷的套马杆子长,又把您给套回来啦!”

宋宝罗在天津的这期演出,为他重返舞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为日后成名创造了条件,天津各报纷纷登出了他演出的盛况,同行们到外地流动献艺,也经常夸赞他的艺术与人品,宋宝罗声名鹊起,外地邀约人员不断慕名来津邀他演出,宋宝罗像一只待飞的雄鹰,终于冲上蓝天,自由飞翔了……

时光水逝,转眼间六十余个年头过去了,宋宝罗除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与李万春京剧团合作在二宫演出几日外,再没来过天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这方他艺术成长的摇篮、思念着这方给他留下诸多深刻记忆的热土。老人家表示,适当的时候,他还将重返故园,再看看那修复的官银号,再为热情的津门老观众、新知音高歌一曲,献上一幅雄鸡图!

(摘自《津门曲坛》杂志2008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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