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相和扮相

《顾曲杂识》记：“照我看，从艺术造诣上说，余叔岩当在梅兰芳之上，人家是真本实艺，不比梅郎多少要靠一些色相”。“通天教主”王瑶卿在评论“四大名旦”时，也说梅兰芳的“样”。可见，梅兰芳的舞台形象是多么光彩夺目。

这里谈的“色相”，我不认为是贬意。作为演员，外貌身形当然是很重要的。观众在品评一位表演者时，“养眼度”也是不能忽视的条件。对于京剧演员来说，长得标致，扮相又好，若再能有一条好嗓子，就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什么样的色相算好呢？其实并没有统一的标准，俗话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西施”。说书人说起绝代美人来，常常这样形容：“您说她多美，您就闭上眼睛想吧，想多美她就长多美”。但是，美又是有共识的。就说梅兰芳吧，大家就都说他美。如果只是客观的评价梅兰芳的相貌，其实并不是十分出众的，至少不比现在的一些偶像明星更好看。我觉得梅兰芳的美更多的是在于他的神韵，是相貌、气质、精神的综合评价。同时，还可能有一些内在的东西，比如人品、艺品等等，都增添了他形象上的魅力。现在很流行“中性美”（其实，东方文化中一直都是推崇中性美的），我觉得梅兰芳正是当时中性美的最佳代表人物。

梅兰芳“色相”的美自然是她“扮相”美的基础，谈到扮相美与不美，其实还有两个评判标准，一个是他的扮相和剧中人物角色的形象是否基本吻合。当然，剧中人物形象大多是没有真实参照的，尤其是传统戏，谁见过古人长什么样子呢？但是，观众心底还是有一个基本的认同标准的，如果大相径庭，这扮相也就谈不到“美”。比如，如果一个老生，长得很端正，唱得也不错，就是身形胖了一点，那么他演别的角色可能扮相都很好，演起诸葛亮来可能就让人有点别扭，觉得还是差了点。为什么呢？因为观众对孔明的艺术形象有一个“集体共识”，认为他是“仙风道骨”的，不该是个胖子。所以，聪明的演员，是会藏拙的，会避开一些不讨好的角色。谭鑫培不是就不演王帽戏吗？因为他觉得自己清瘦，演皇帝不太像。其实，翻开历代皇帝画像图册，体瘦者多得很呢。但艺术角色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二个，是他的扮相还要和他艺术风格基本吻合。为什么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一种美的统一，形成自身艺术美的体系，让观者感到和谐。还说梅派吧，梅派艺术风格的美，表现出典雅、高贵、大气、含蓄，所以梅派演员的扮相也应有相对的感觉才好。这里我想提一下言慧珠，她的确长得很美，但我觉得她的美现代感比较强，美得有些张扬，这和她的性格不无关系，毕竟是相由心生。因此，梅派有些戏里的人物她演来并不是完全契合的。以前我在文中，曾说王艳演《洛神》，扮相不太适宜，也是这个意思。因为洛神给人传统印象是古典的、轻柔的、含蓄的，王艳扮相很靓丽，但少了那份“仙气”。不过，谈这个是很苛求的，我们总是希望艺术尽善尽美吧。

一些长相并不很出众的演员，他的扮相却可能很好，甚至让人惊艳。也有少数长得很漂亮，扮上却不令人满意。这和戏曲化妆的方式、技巧都有关。有些演员或多或少吃了扮相的亏，技艺再出色，还是让人感到遗憾，始终不能大红大紫，限制了自身的发展。相反，有些演员却的受益者，其艺术马马虎虎，算是中等。但因为扮相好，引人注目，很快就为人所知，发展也相对顺利。嗟乎，出一个好角儿真难啊！只一个“样”儿，就淘汰了一大批。

记得侯宝林的相声里，曾经打趣的说：“你看我就适合扮老生，脸长！上边勒上网子、戴上帽子，下边挂上髯口，当间儿还有这么一大块呢，看着舒服”。这话在理，演员的先天条件对行当、流派、角色都是有影响的。作为舞台演员，脸型大一点相对讨好。前后“四大须生”中，言菊朋和奚啸伯的脸型都比较小，凡戴盔头的戏，扮相上就差一些。长靠武生更是如此，脸型大一点才好看，显得有气度。

还有这样一种现象，就是由于演员表演的突出，使得所演的角色形象，甚至其所创流派的艺术形象，在观众的心里形成了定式。比如张派吧，由于张君秋本人脸型圆润，晚年身材也较丰满。因此，很多喜爱张派的观众对张派的传人，也觉的体态胖一点好。她们塑造《望江亭》的谭记儿、《状元媒》的柴郡主……，看上去才更顺眼。再比如，裘盛戎演的包公形象深入人心，但由于裘本人很瘦，因次如果我们看到台上的包公长得比较胖，唱得再好也会觉得差强人意。可是，关于包公的画像、雕塑，甚至是影视里的形象，可都是比较胖的。

谈到扮相，最后还要提一提老旦这个行当。从前，如龚云甫、李多奎、王玉敏等，都是老旦里扮相很好的。现在坤旦多了，女孩子似乎不满足于老态龙钟的样子，老旦也逐渐漂亮起来了，不但描眉画眼、涂脂抹粉，连眼睫毛也粘上了，嗓子也清亮了起来，老旦大有年轻化的趋势。我想，这是不是行当的进一步细化分工了呢？老生，能挂黑髯口、黪髯口、白髯口，对人物年龄有了进一步的显示。现在老旦是不是也是在有如此的区分呢？也许对于行当来说，是件好事。不过，有些传统戏里成为经典的老旦形象，看着当今台上一些闪着大眼睛，一幅革命老妈妈模样的“漂亮老旦”，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本贴由裘迷于2008年6月25日14:42:42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