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健康的剧评

打开时下的报刊(包括《中国京剧》)，凡是涉及戏曲的，总是一片好声。评论人则是无伶不优，无票不名；谈及演出则是精彩绝伦，掌声雷动。而事实是否如此呢？答案是否定的！笔者曾看过一位女演员的专场演出。不幸的是，演出当天，该演员的嗓子出了毛病。但她用半条嗓子还是坚持把戏演完了。抛开嗓音的因素不谈，这位演员的水平并不高明，尤其是唱到[快板]的时候，几乎唱成了[数板]，剧场反应也平平。时隔不久，笔者便见到了一篇关于此次演出的专题文章。半条嗓子竟被吹嘘成“低回婉转，秀俏柔媚”，演出场面之“火爆”，亦是“一个时期以来罕见的”。
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现象！便如同“大跃进”时期的“浮夸风”一般，欺上瞒下，制造虚假的繁荣，其结果只能是祸国殃民！
究其形成的原因，大致如下其一，现在政府对民族戏曲的态度是扶持、振兴。而媒体是政府的喉舌，则报刊社的编辑们选稿、用稿时自然要优先于那些正面的呼声——“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其二，便是作者(包括记者)的水平和职业道德的问题。作者本身的水平有限，自然发现不了问题，也就无法提出中肯的批评。况且，赞扬的文章又比批评的文章“畅销”，则“何乐而不为之”呢？另外，不少作者出于私利，大写特写应景文章、吹捧文章，且此风有愈演愈烈之势。
如同生活中的伪劣商品、虚假广告一样，这些应景文章、吹捧文章同样危害匪浅。首先，作为公开发表的文章，应该对读者负责。叙事则应实事求是，评人则应客观公正。即使是作为个人的观点，也不应带有功利的色彩。而这些应景文章、吹捧文章则是明显地欺骗了读者。不但浪费了珍贵的版面，还浪费了读者的金钱！经济生活中要打击假昌伪劣商品，对于剧评文章，也应来个“打假”！
当前，戏曲不景气。演出的场次少，而能真正地演戏，研究戏的演员更少。如是，则偶有出众者，大家便视如珍宝，将其置于鲜花与掌声之中。这种爱护、鼓励演员的心情固然是好的。但方法不当，乃至脱离实际的吹捧，则只会使效果适得其反。对于好的演员、好的表演予以褒扬，使其发扬光大，自然是剧评的一项任务。然而，作为“剧评”，其更重要的任务却应是指出缺点与不足，提出改进的意见。演员在台上演戏，一句唱腔、一个身段是否恰当、得体，除了要靠自己的体会，更多的还是要靠观众的反应。而剧评作为一种高鉴赏水平的反应，演员则尤其重视。客观中肯的剧评能帮助演员认清自己的优缺点，不断精益求精，提高艺术水平；而那些虚假不实、胡乱吹捧的剧评，将不好的说成好的，甚至将缺点说成是优点，只能是误导演员，麻痹其思想，使其表演水平停止不前，甚至不断倒退！
剧评对于戏曲的发展一直起着重要的作用。以京剧为例，20世纪30～60年代是京剧最兴盛的时期，同时也是剧评最兴盛的时期。其间涌现了一大批的剧评家，如齐如山、吴幻荪、景孤血、丁秉鐩。他们大多与当时的名演员过从甚密，是他们的良师益友。而实际上，很多名演员的成名、成家也凝结了剧评家的心血，像齐如山之与梅兰芳，吴幻荪之与马连良。那时的剧评是针对事而不针对人，即使你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只要有了不凡的表现，马上便会得到适当的赞扬。相反，不管你是名气多大的演员，自会有人直言不讳地对你加以批评。马连良算是红极一时的名角儿了吧，照样有人批评他的演唱是“靡靡之音”，而裘盛戎也曾一度被谑为“妹妹花脸”。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带有偏见、不公允的评论，但真正的好演员是不怕批评的。他们往往善于从众多的批评中“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马派”、“裘派”的表演艺术到现在不还是为戏迷、观众所喜爱吗？
如果见诸于报刊的剧评中，适当的赞扬与中肯的批评的文章能各占一半，则戏曲幸矣，而戏曲亦必兴矣！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