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前辈徐慕云、黄家衡二位先生写《京剧字韵》一书,涉及依辙撰词,举了个典型的例子,薛平贵唱的一段《武家坡》。

老版的《武家坡》:


一马离了西凉界,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青的山绿的水花花世界,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飞来!
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
哪把我贫穷人挂至在心怀。
恨魏虎是内亲将我来害,
苦苦的要害我所为何来?
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
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

这一段唱词只有十句,而它的“重字”:“界”字二个;“来”字二个;“怀”字三个,重字之多在京剧中绝无仅有。

老先生并不认为就此不能唱,或唱不好,而只是说明当初编者在“怀来”辙中,还是可以找到合适的不重复的字。两位先生试着不违背剧情与词义情况下,依“怀来”辙改编了一下:

改版的《武家坡》

一马离了西凉界,
想起了王三姐好不悲哀!
青的山绿的水依然常在,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飞来!
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
贪富贵嫌贫穷大不应该。
恨魏虎是内亲也将我害,
害得我夫妻们两下里分开!
将战马拴至在武家坡外,
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

经改版的唱词与老版的唱词作比较,为着规避“重字”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是似乎也牺牲了一点原唱词的意境。

老版的《武家坡》,“一马离了西凉界”后,“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与改版 “想起了王三姐好不悲哀”!相比较,“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想起了的事儿可多矣!这“一马离了西凉界”,实在不只是想介子婆一件事儿。此乃一!

“青的山绿的水花花世界”,与“青的山绿的水依然常在”,“花花世界”比较“依然常在”,在含意上讲,前者也觉得更抒情一些。此乃二!

“哪把我贫穷人挂至在心怀”。与“贪富贵嫌贫穷大不应该。”相比较,这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他够富贵了,“贪富贵”真说不上他了。“富人是想不到穷人的”,这句话老版就说到点子上了。此乃三!

“苦苦的要害我所为何来”?与“害得我夫妻们两下里分开”!相比较,前者显然包含的疑忌更多重,后者太直接了,此乃四!

“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与改版“将战马拴至在武家坡外”,相比较,前面是展现了一幅图画,后者就平直得多。此乃五!

笔者比较老版与改版唱词,权衡古人对京剧字韵的摆设,觉得很有意思,今人每每喜欢删改老词曲,总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适,这中间究竟如何权衡才比较客观,很让人有兴趣探求一番。

笔者仍以《武家坡》这一段唱作解,抑扬顿挫,讲究韵味的京戏,《武家坡》这一段唱词是相当抒情的。前四句唱词“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的山绿的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飞来”!首句高昂的声腔特显京剧的韵味。而后把薛平贵的感概万千,用青的山、绿的水、孤飞的雁,静的、流的、动的,外在景色来渲染。引而不发,没有点破回来的原因。唱得似乎相当洒脱。可这四句唱,把薛平贵此番打道回府,那九转回肠、百感交集的凄楚情感,很好地衬托了出来!

中间四句“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哪把我贫穷人挂至在心怀。恨魏虎是内亲将我来害,苦苦的要害我所为何来?”官居太宰的老王允是薛平贵的丈人阿伯,薛平贵在朝中有泰山之靠,绝对的高干子弟。既得利益者!同僚又是内亲,联着衣襟。出身贫贱的薛平贵,一想起这些怎不感叹万分哪!

后两句“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薛平贵总算回来了。演员唱这两句,舞台表演上,大概不会急吼吼马儿一拴,赶紧上前问:“唔格介子婆勒勒啥格地方贾!”“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一步三摇的京戏,它的味儿,也正在这里。“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格许多女人门前,勿要慌!定定心心,要妆扮得“落坎”一点!

古人唱了一二百年,边唱边改,渐成定局的《武家坡》这段唱,是如此让人耐听,够味,沉醉。作为传统剧目的经典唱段,它果然存在着缺陷、不足、遗憾,但是唱戏毕竟是唱戏,要让人们爱听、爱看。马连良也罢,谭富英也罢,台上这个时候只要唱得好听,票卖得出去,这“重字”也罢、“翘辙”也罢,也就退到了后头!能这般讲吗!我说能!唱得好听,重字而不觉,翘辙而不顾,音韵语法上不是没有错,不是没有行家知晓,也不是行家不懂,凡事顾了这头,难顾得那头,权宜于此一时,难顾于彼一时也!

此话又待怎讲?唉!权衡对京剧唱词与字韵的摆设和规避,古人在相当长时间里是否注意到这个问题?笔者觉得古人是注意到的。当古人在权衡这之间关系时,应该摆在最前列的是什么?以笔者见识言之,应该摆在最前列的是性命攸关的——这只喂脑袋的“饭碗”!希望吸引更多人来看我的戏,要好听,要吸引人,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传统戏曲它的发展和生存过程里,皇室无有银饷,充其量最多一点赏赐;民国任您发挥,“娘西匹”才不来管你,京剧总算混得还不差!时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戏改骤风暴雨,连编写《京剧字韵》一书的作者,也多少受些惊吓,也多少有所顾忌。佯佯然改装一下,试着在音韵上狠下功夫。改编的这段,在意境上逊于前怎会不知。婉言并不认为要大家都照改词来唱,只是希望一些初学编撰唱词者,在选字上有所规避,引起注意。徐慕云、黄家衡二位先生是资深音韵研究大家,话说得何等客观,何等通达。倒是几位演员,被缠得不轻,“缠头”不成,改成“艰苦”;“艰苦”不切,应改“凌辱”;韵白繁琐,应改京白;上口偏僻,一律普通话?争争闹闹,熙熙嚷嚷,大有奢望“全国人民一个思想”!

显然,似乎是约定俗成的东西,古人并不是一概拘泥。守成权宜,古人极有分寸。意气轩昂的革命者,素来对苦劝莫随意改变传统格局者嗤之以鼻,那又当别论。不错,古人也是不断在改,爱改良者所言无错。可改到最后,可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改得确已恰到好处时,改是否应该有个段落?改是否应该有个停顿?改是否应该有个暂且的休止?

争论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似持进化论者,大概认为进化将是永无止境地可以进行下去。可惜无法结论的观念太多!生物进化中一双眼晴如何进化?就令达尔文头痛不已!回到京剧,四大名旦,四大须生,能否超越?理论上当然可以超越!能否更改?理论上当然可以更改!尔今谁个演员比之梅兰芳,就是增之一分绝佳,比之马连良,就是减之一分极妙,戏园子门口三天三夜排长队,“满城争说爱克斯儿”,有没有?有,按新人为据;没有?那标准先按梅先生的,马老板的。约定俗成,制作标准,认定公差,定作样板。不增不减属冠军,稍增稍减定亚军,“脱头落配”没得名,不就结了?!

至所以过去有金奖摆不平,弄出五个金奖的这种狨腔的现世,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死要面子活受罪!说明了超越不了装门面!说明了世风日下不要脸!说明了面面俱到,实则无道也!拙文『“ 一马离了西凉界 ”——京剧字韵的权衡』,谈的尽管是传统戏。传统戏可以权衡,今人的大制作、新编戏当然也可以权衡。一心想改改改!超越向前!向前!向前者!更可以权衡。只是您实实在在拿出货色来!您拿得出比梅兰芳还梅兰芳!您拿得出比谭鑫培还谭鑫培,这才是石板上摔乌龟——硬碰硬也!

显然,没有什么好忿忿而不平的意气用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空洞说教和一厢情愿的乌托邦。拙文『“ 一马离了西凉界 ”——京剧字韵的权衡』笔者所谈,这传统京剧就让其留存一点遗憾吧!京剧行也就靠这点颇存遗憾的存货“破衣烂衫”,还能撑撑场面,混口饭吃!“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且还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哀哉!哀哉!限于篇幅,就此打住吧!

笔者以假设戏言,简单作结:京剧行时下混混新编、大制作,亦应该权衡制宜,可牛皮毋吹得哗达达地响!有奶、有娘果然的好!若撤去了国库的人民币,闩起了国库的大门!“传统”汝站向西,“新编、大制作”汝站问东,面对广场,向着各位先生、老总、婆婆、妈妈,各自把碗儿敲起来!谁个有饭吃?谁个回头只好又去找奶妈?可以试试看!

会有这一天?真有这一天?相信会有这一天!真有这一天!这一天早晚一定会到来!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7年7月14日11:19:5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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