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京剧院的贺岁京剧《连升三级》难得让小生在戏里唱起了主角。这些年看似没有什么新作的著名小生李宏图,其实一直在为京剧事业“添薪加柴”。听了他的自我陈述,不难看出他“脱俗”的一面。

用美来演丑更高明

记者(以下简称记):小生戏一般都是正面人物或是比较酸的才子,可是这次在《连升三级》中你塑造的张四海多少有些丑的成分,你怎么表现?

李宏图(以下简称李):其实从传统京剧来讲,吕布这个人性格挺丑的。《三国》里,吕布是最漂亮的男人,武艺也是最高的,但是他内心狭隘,属于悲剧性格。特别是《吕布戏貂蝉》,如果按人物的行为、内心来划分行当的话,吕布应该用小花脸应工,但却用了小生,行当和人物的反差非常大。用这种外形很美的形象,刻画他很丑的内心反而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这次我塑造的张四海也是这样。他是个放荡不羁、不学无术的土财主,夫人望夫成龙,略施小计鼓励他去考取了状元,但其实连他自己的举人都是花钱买的。

记:在表演上有难度吗?

李:肯定有,难就难在不是勾成小花脸,反而用美来展示这个人物,所以用了很多跨行当的大胆尝试。艺术作品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给人欢乐,但也害怕那些喜欢对号入座的人,如果这样的话很多电视剧都不要播了。

没有小生就没年龄差别

记:现在以小生为主的戏很少?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我自己认为,小生行当是最富有表现力的行当。因为小生的覆盖面很大,从我们学小生这个行当来讲,就要攻好几个工,翎子生、扇子生、穷生、官生、娃娃生。作为小生要都能才行。京剧形成小生的那天起,观众就对小生有很高的要求,你今天能演许仙、梁山伯明天就得能演吕布或周瑜。其实这是不讲理的,因为演员的条件是不一样的。

记:你认为演小生最难的是什么?

李:最难解决的是声腔问题,京剧艺术本身就是种夸张、写意的表演,用歌舞讲故事。小生这个行当,是把古代35岁以下的男子的生理特征更加夸大了,所以创作出了真声和假声相结合的声腔艺术。为什么要创作这个声腔呢?我觉得前辈艺术家的确有他们的高明之处,因为这样的结合在舞台上从视觉、听觉上就区别了老生和其他行当。人在一生中,不同年龄段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在换声期。前辈艺术家正是抓住了现实生活中这些青少年男子的生理特征,创作出真假声相结合的声腔。你想想,如果舞台上全是老生行当,可能听着会觉得很雷同、不舒服。而恰恰有了花脸、小生和丑行的出现,才改变了这种现象。其实生活中哪有花脸这种人。我认为花脸也是假声,不是真声。

当团长才能有权排戏

记:担任团长有很多苦衷吧?

李:如果净考虑私利的话,那趁早别当。可都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这个世界就没法进步了。我当团长期间有很多的甜都是伴随着苦和辣而来的。很多人都说我傻,说当这个团长就为了过官瘾,把自己累得半死还操心!其实我是要按照我的目标和艺术追求去做事、排戏,也包括我自己的戏。但以前手上没权你说了不算,不能按自己设定的目标去做。当然,如果设定的这些目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大家也不会接受,我的主张是和大家一起跑。

记:这几年,你觉得你在团长这个位置上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李:我感觉到了大家的认可,是我最大的成就。我努力在营造宽松的工作氛围。团长说大了是家长,其实就是个大师傅,菜、料都配齐了,能不能炒出色香味,就看你的本事了。但是现在菜系还存在问题——人才太匮乏。如果人才多了,团长这个厨子就好当了。

不承认自己的不足最可悲

记:现在小生的新一代人才仍然很少,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李:一方面是这个行当的难度太大;另一方面是京剧界整体从业人员的信心不足,这是京剧界致命的弱点。大家都不想干了,干着这行还想着另外挣钱的事,市场怎么会不疲软?国家应该想办法来调动演员的积极性,这不是句空话,也不是理想化。过去总强调奉献,可光讲奉献是行不通的,因为人是要生活的。让演员靠创收才能过好日子,他怎么会一心扑在京剧事业上?更可悲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不承认自己的不足。比如说文化,从早年的科班到后来的戏校,我们的教育大多是注重专业课而忽略文化课。可现在,演员拼到最后拼的就是文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现在对这一点感触越来越深。人只有靠思想去指挥自己的行动,才能做出成就。你对社会的发展都不了解,你还在关着门自己闷头干,你能不落伍吗?现在大家都需要饮水机,你却还在生产暖瓶,你的产品怎么会有出路呢?你的产品做得再好,卖不出去又有什么价值呢?

京剧[快板]流行歌曲比不了

记: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李:我经常结交朋友,也在询问他们的意见。可是这种氛围不是靠哪个人能改变的。我在京剧进大学演出时,问过很多大学生,你们能听懂京剧吗?他们说能。我又问,能坐得住吗?他们也说能。许多年轻人认为,看懂京剧先得翻三天历史书,京剧都是咿咿呀呀半天才唱一句,其实那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真到剧场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京剧节奏的快慢是根据剧情、根据人物性格安排的。要说快,京剧里的[快板],我们演员都得学半年才能唱顺唱准,哪首流行歌曲都比不了。唱得慢的地方,是在表达人物的情绪,流行歌曲不也有一个字要拐很多弯拖很多拍的时候吗?所以引导很重要,很多学生上学时没有能力花钱看戏,所以就应该对他们实行低票价,把戏送到学校去,培育年轻的观众群,引导他们喜欢上京剧。这样等他们长大了,肯定会花钱买票看京剧的。

没了小生京剧就没了一大半

记:很多人觉得小生的演唱声音太尖,所以不愿意听。你觉得这是小生本身的问题吗?

李:这是某些演员自身的条件问题。有些演员因为受条件所限,并不具备演小生的条件,却学了小生这个行当,结果真假声结合不好,给观众阴阳怪气的感觉,当然听着不舒服。

记:你觉得小生今后还能有自己的演出市场吗?

李:我认为小生的演出市场还是很广阔的。从我学这行到现在,包括我们当初成立青年团,杜、王、李三驾马车并驾齐驱,说明了观众对我的认可。今天我也在看我的上座率,可以说是很不错的,这说明观众对小生这个行当是认同的。如果小生这个行当没有了,京剧就没有了三分之二的戏。无论京剧走到什么阶段,小生都不会灭亡。但是怎么样才能让更多的观众喜欢小生戏呢?这就是对我们从业人员提出的课题。

给小生展示的机会太少

记:为什么小生戏特别少呢?

李:正是因为小生行当的人才太少,组台戏太费劲,所以小生戏比较少。我在学校学戏时就体会到,人家练功一个小时,我就得唱三个小时。小生的戏很少,这也是我自己这么多年比较苦恼的事情,因为只有全国各地都有很多不错的小生,这个市场才能培育起来。

记:据你了解,新一代的小生人才中有很突出的吗?

李:我觉得在小生行当里,我的师兄弟江其虎、宋小川等等都在不断地努力,但是给他们展示的机会太少了。所以我有任何机会都会为小生摇旗呐喊。“文革”使小生断代了,10年、20年不让展示小生,这个行当也就断了。现在要靠我们这一代硬给接上,这难度有多大呀。所以我也希望观众给我们小生演员多一些支持,院团领导和各种演出的组织者多给小生演员一些机会,甚至偏爱点。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个行当已经很虚弱了,现在真正能挑起大戏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半截改学的小生戏

记:你是怎么进戏校的?

李:我学戏很晚,15岁时已经上了高中才接触京剧。那时候赶上“文革”,我是我们班的班长,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班里第一。河北艺校到我们学校去招生,需要根红苗正的孩子,我因为是文艺队队长,所以没怎么考就进了艺校。我那时就想着学个专业,能养活自己。1979年毕业时,正好中国戏曲学校恢复后要改中国戏曲学院,招10名插班生,结果我考上了,也幸运地成为首届戏曲大学生。

记:在戏校分行当时,一开始就让你学的是小生吗?

李:那会儿都是现代戏,没有小生。恢复传统戏后,我先学的是文武老生和武生。后来院里因为没有小生演员,很多戏排不了,所以好多老师就做我的工作,让我改学小生。我当初不愿意,觉得小生女里女气的,老师就说你就学一年,不喜欢就绝对不勉强你。后来我喜欢上小生都是因为老师和同学们对我的鼓励。我学了《白蛇传》的许仙第一次上台演出的时候,老师表扬我说,好几十年都没有遇到这样的好嗓子了,这大大增强了我的信心。

假谦虚会错过很多机会

记:你似乎是个很现实的人?以前也是这样的性格吗?

李:我过去特拧,不和别人交流,喜欢闷着头干,学戏的时候连学校都不出。那是因为从小受家人的影响,认为只要是金子早晚能发光。后来我就纳闷,人家怎么老发现不了我?还特别苦恼,认为我的能耐比别人强呀,怎么就是没有我的机会。所以老怨领导不长眼、新闻媒体势利眼。后来我一个记者朋友采访我时,我就向他抱怨:“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家的亲戚和你们认识,你们肯定不会搭理我。”他说:“你换位想想,我想得到你们的信息也不容易,你们应该主动接触我们,主动展示自己的才华,我们才能了解你呀。”他的话对我影响很大,也就是5年前吧,我突然悟出了这个道理。我们原先的做法比较闭塞,假谦虚,结果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机会。所以自己得找机会推销自己。

我赞成大家嘴甜

记:那你觉得演员嘴甜是好事吗?

李:应该是好事,我赞同这点。所谓嘴甜就是会来事儿,这有什么错?但是前提是,你会来事儿还要有真本事,把心态摆正,而不要嫉妒,觉得人家能出头都是靠嘴、靠关系。周围的人都活得挺好,你才能好,你才能安稳,别盼着别人都不如你。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改变观念,人应该学会脱俗,而不要世俗。我过去说,本性难移,其实有的时候必须要改变自己的性格。如果你不改变,会生活在一生的苦闷中。过去我什么事都特较真儿,但有时候较真儿会适得其反,未必能达到目的。

记:你有什么计划吗?

李:现在因为体制问题,急功近利者多。我觉得首先要研究市场,研究我们的艺术感染力面对市场还缺少什么?搞京剧要有像搞科研那样的心态才能出成绩。所以我的惟一计划,就是带动大伙把我们的观众群研究好。(记者 唐雪薇)

(摘自 《北京娱乐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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