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观看央视戏曲频道直播新版京剧《四郎探母》演出,不论主持人在现场作如何说明,觉得还是与观众接受程度相去甚远。令我想起廿年前出差首都之际,应杨春霞夫妇邀请,在人民剧场观看的此剧,“哭堂”就已免去杨四郎与原配夫人相见情节。记得演出结束曾去后台向主演铁镜公主的杨老师道别,她问有何观感,我思索后直言道,匆忙中只许见娘、弟、妹,不许见妻,对于冒着万般艰险回得宋营的四郎,你们是否太过残忍。杨老师打趣曰,您糊涂了,咱们不是实行一夫一妻制吗?引得旁边人皆乐。返程途中,不禁想起某名人言“历史,就象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何况既是演戏,随台上怎么演,观者就别太当真。
但是,君不见薛平贵做了皇帝手携大小妻房的《大登殿》,如今却往往成为晚会压轴节目,当那段热闹的“十三咳”唱腔在人们喝彩与掌声中进行时,我倒不由得要替四郎抱不平,一夫一妻制到大唐年代怎么就不管用啦,到底是谁糊涂了?说实在的,京剧文化的特点,其实是看角儿,看他的玩意功夫,剧情合理或唱词文采与否,毕竟属于次要。旧戏中可数余杨派《伍子胥》、《杨家将》文理不通、唱词粗陋为典型,但是流传影响仍属最大。可想而知,倘若一朝四大名旦、马谭张裘复活,想来任何禁忌条框,观众皆可一概不予计较。相信菊坛角儿的亲和力号召力,绝对超越时空而永存。
比新版《四郎探母》早出现的,还有改编自梅兰芳先生的《生死恨》与张君秋先生的《楚宫恨》。新版《生死恨》现剧名为《韩玉娘》,以张派色彩定位。上述两剧央视均已播出,询问周围戏迷朋友,反响似乎平平。因为我所熟悉的梅派学生与票友几乎可把梅兰芳的《生死恨》等代表作唱腔,从头到尾一口气唱完,没有个把钟头休想打住。那么新版张派《韩玉娘》即便花大气力作样板戏式的推广普及,又岂是历经六十余载时代考验《生死恨》的对手?再说张君秋先生今若在世,有否意愿胆量去改动身为自己老师梅兰芳的名剧,还是个悬念。因为我保存有张先生演出梅先生代表作录音光盘,包括《生死恨》在内不下有十余出戏,细听多遍,发现他是完全抱着忠实继承的态度,少有特别的更动。有此深厚基础土壤,所以他后来的张派创新成就,才格外令人信服称道。而我担心的是《韩玉娘》如打擂台之异峰突起,一旦造成两位大师在天之灵的失和,真乃生死恨矣。
至于新版本在京剧节上已获奖,窃以为此非衡量艺术实践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戏迷观众最清楚的是,能够传承到今天、被广为认同的前辈们的流派,作为其载体的代表剧目生命力,难道数十年来是靠获奖而存在的?可以说大多数是什么奖项也不曾沾过边。
近又悉张君秋生前得意之作《西厢记》也有了新版演出,这更加让人困惑不解。我在学生时代即知,戏剧界以田汉先生《白蛇传》、《谢瑶环》、《西厢记》等佳作为推陈出新范本,那绚丽夺目而大气卓然的词章,一扫京剧文学旧颜,值得反复咀嚼、陶醉回味。据查当年角色的唱腔设计创造,之所以也能够在短时间内顺利孕育、大功告成,与剧本所提供的完美先决条件分不开。而齐如山、罗瘿公、翁偶虹、范钧宏、汪曾祺等大手笔对京剧文学发展的贡献,与流派创始人一样被奉为菊坛大家而令人敬仰。当然如果有超越上述高手水平的本子问世,当同样应受到欢迎,不过千万别去碰前辈已经成功的作品。无论从流派传承或节约投入角度来说,我们应尽量遵循有序发展原则。历史教训告诉我们,京剧走到今天,实在经不起太多的折腾。新版京剧适可而止地降温,也就不是多余的话。

2006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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