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洛神》

一首诗，一篇赋，创作成一出戏，如《春闺梦》、如《孔雀东南飞》，如《洛神》。

曹子建的《洛神赋》入画，则成了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润色情节，又成了汪南溟的杂剧《洛水悲》。年轻的梅兰芳，邀来剧作家、诗人、画家，将其引之于舞台，便有了《洛神》。1923年11月，当开明剧场的大幕徐徐拉开，欢梦与惆怅，随着皮黄声渐沁心扉，台上台下一齐坠入诗情画意之中。数十年几经删减精炼，《洛神》终于从一部长长的“叙事小说”，又还原成一篇融于音色的“抒情辞赋”了，成为梅氏剧作的经典。

今年4月27日，已85岁高龄的姜凤山先生，赴天津中国大戏院再为青年演员王艳主演的京剧《洛神》操琴，姜老与该剧几乎同岁。三个月过去了，终于在电视上看到了这场演出，却觉得颇为平淡，有些遗憾。只默默为镜头里姜老挺直的身形，和娴熟的琴艺喝了几声彩。

王艳是我很喜爱的菊坛新秀，所以很关注她的演出。她人如其名，生得大气、圆润，浓妆后更光彩照人。然而，她在形象上，的确缺少古典之含蓄、灵秀，美得有些张扬、现代，缺乏洛神应有的清奇和仙逸。就表现的人物意境而论，似还是《福寿镜》、《昭君出塞》、《李清照》中的人物更为合适她。

以我观剧的习惯，之后便取出梅兰芳的电影来对照；又翻开《昭明文选》来，读了一遍曹植的《洛神赋》。回想起来，不妨谈几句，系源自对王艳艺术奋进的关心。

《洛神》中王艳的唱腔虽平缓舒展，却不够工整严谨，听来倒像是专为辅着琴声、和着乐曲的。一些本该强调的劲头和棱角显得弱了，唱腔就不够精神。像把“齐舞翩跹成雁阵”中“翩跹”的“跹”字唱成(迁qian)音，就显得没有做足功课。此剧中，她的念白亦总是一个节奏始终，情感的层次有欠明朗。较之梅兰芳的影像看，最嫌不足的还是做戏未能细致。比如表情：落凡走近曹子建时的兴奋；见到他后的羞涩；从他手中抽出拂尘时的娇嗔；遥望见他至洛川时的欣喜；与其相会时的不舍与无奈。这些在梅兰芳的脸上、眼眸中都是清晰而自然的。再比如身段动作，梅兰芳的洛神极少端然直立，除手臂造形外，腰肢微曲，上身总略有倾斜，而面部又总与上身不完全同向，侧开一个小角度，于是就显得婀娜多姿，虽静而亦动。像一些小动作，就说“采明珠”吧，梅兰芳是侧蹲下，左手兰花指拾珠，然后向内旋翻腕，身形微摆，美极。而不是简单的伸手取之。

顺便还想提一提灯光照明的不足，从电视上看“川上相会”时，每位仙子的脸上都是阴影，不知现场看如何。京剧的舞台未必要多豪华，但有些技术细节总还是要讲究些，而不能总是将就些。

是曹子建内心的悲苦，和天才的文采，成就了世人心中优雅绝色的“洛神”。曾深爱的甄妃，逝后化成仙女，与他托梦，并在洛川相会。小聚却又为永别，一个苦闷的活在人间，一个悠闲的居在天界，天地人神之间是长长的思念。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神往的洛川，都有一个追求的“洛神”，她是幻化的仙子，更是亲切的丽人，既可敬又可爱。“洛神”就是我们在现实挣扎中不灭的理想，“洛川”也是我们内心最清纯、最温暖、最向往的、最依恋的地方。心灵暂随曹植一起去洛川吧，面颊映着兴奋而幸福的光辉。仰面望去，云花朵朵。侧耳聆音，清曲悠悠。“洛神”丽恣浓仪，美艳飘逸。容止文静，体态娴雅。柔情婉态，不语而媚。奇服华装，旷绝一世。

这样一出文质雅集的歌舞戏，如果不能够精雕细刻、情至入微，就会让人觉得温吞无趣。更谈不上《洛神赋》中的情境和意味了，至多观众只能从末场眩目的舞美华服中，感受些许惊艳吧。那么，这梅剧中的“经典”，就要大打折扣了。

总算又听了回姜老现场的琴声，总算又看到了梅先生当年的一身行头。最后，还是想鼓励王艳，话是讲给能纳言的人听，相信她在艺术上会不断精进完善，这场《洛神》对于她必是永远值得珍视和回味的幸福吧。

本贴由裘迷于2007年7月28日00:13:2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