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武家坡,四大名旦唱,张君秋先生唱,几乎所有的京剧演员都唱,故事情节都一样,唱词也大同小异,然而演出来却各有千秋,特色显著,泾渭分明,不同的流派都有自己的唱法,并以此吸引观众进入剧场,四大名旦的武家坡已经无缘得见,只能凭着少许录音资料做联想了。

武家坡是沈福存先生的拿手戏,只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过他的精彩表演,弟子程联群尽管时有演出,我却总是无缘得见,这次总算抓住机会,国庆携小犬同观程联群武家坡,一看之下,感触颇多,想起沈先生常说的一句话:“艺品全在小地方。”

现在舞台上最常见的演法是程派与张派,我也看过许多,然而,却从来不曾获得如程联群武家坡的震撼,散戏之后,在汽车上,我闭着眼睛,想象着沈先生当年演出的盛况,慨叹如此盛况只怕难以再现,不觉悲从中来。

沈先生常说这样一句话,“谁最像张君秋啊,张君秋最像张君秋。”张君秋不可复制,每个演员都是他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学什么都不能死学,必须糅合自己的理解,学张君秋,就得想办法找到超越张君秋的地方,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不可抱残守缺,一味死学,有一句话,叫“博采众长”,其实要真做到博采众长,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与不擅长的,所以“扬长避短”才是可行的。

沈先生的武家坡,正是糅合了自己对该戏的理解,在小地方做文章,使得整出戏变得那般的活泼动人,耐人寻味。

作为普通戏迷,我对这些“小地方”的描述可能并不那么专业,但是给我的却是深深的震撼,那种感受非言语所能形容。

下面我就把我自己体会的几处小地方做几句并不专业的描述。

一、 轻移莲步下坡来

王宝钏的亮相,一般的演法是,闷帘导板以后,亮相,接唱“武家坡又来了王氏宝钏”,缓步向前,再接唱下一句,“站立在坡前….”

程联群的亮相(应该说是沈先生的演法)则完全不同,闷帘导板过后,亮相,唱“寒窑内又来了王氏宝钏”,表示刚出窑门,接着,向上场门做万福,表示谢过临家大嫂,整个过程交代的清清楚楚,然后,走一连串的小斜步,表示下坡。

窑洞都是挖在山坡上的,所以程砚秋先生曾经认为,所谓“破瓦寒窑”是“坡挖寒窑”的误称,寒窑既然在坡上,王宝钏要到坡前,必然要下一个小缓坡,当然了,戏者戏也,此坡可下可不下,然而,这个下缓坡的小动作给了人们那样一种美的享受,无怪乎观众报以热烈掌声,是对这小地方的肯定啊。

寒窑中的相府千金,尽管落魄,却礼貌周全,一出场,轻移莲步,下得坡来,纵然衣衫褴褛,依旧大家风范。

前有一揖,后有数步,美妙非常。

二、 衣衫褴褛与贫寒出身

王宝钏说“怎奈衣衫褴褛”,说这样的话,当是十分痛苦的,那个时候自然不会有越穷越革命的想法,这衣衫褴褛,不好见外人,自己脸面要紧是一方面,想着来者与丈夫同军吃粮,倘若被他看到这般狼狈,回去取笑丈夫,岂不是给丈夫丢人现眼,但是这书信不取也不成,所以只能绕弯子,至少不能表现得猴急,纵然衣衫褴褛,也得把架子端住了。

由此可见,这王宝钏是不会以贫寒出身为荣的。

王宝钏说薛平贵是贫寒出身,其内心是羞,是傲,是尴尬?

薛平贵前者言道:“不怕大嫂笑话,为军的乃是贫寒出身……”看来这个贫寒出身确实是让人笑话的,一般的人演来,王宝钏理直气壮的宣称:“这又不对了,想我那薛郎,也是个贫寒出身!”

程联群在这里的处理则很有意思,开始脱口而出“这又不对了”,老生接道“怎么不对了”,旦接:“我那薛郎也是….”老生接:“是什么那。”旦再接“也是个贫寒出身那。”最后这句,底气明显不足,因为前面听来人说薛平贵花钱大手大脚,说不定在外面一味摆阔也是有的,其目的自然是想掩盖自己贫寒出身的真相,如今与他揭穿了,怕只怕丈夫面子上不好过,但是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因此依旧说出,但是说的时候,心里必然打鼓,因此,这“也是个贫寒出身那”则有些怯怯的感觉,果然,来者言道“薛大哥啊薛大哥,今日我才知道你也是个贫寒出身那”,于是刚刚验证了王宝钏心中的疑虑,一般的演法,后面旦接“倒被他取笑了”,而程联群这里接的是“真真的可恶。”意思很简单,认为这个人是故意来套老底的,可恶透顶了。

戏词每个人念来都不一样,然而,戏词也有前因后果,有了心理状态的分析,演起来自然感觉就不一样了。

三、 几番调戏,荡倚冲冒

薛平贵对王宝钏的调戏是荡倚冲冒,步步深入的,王宝钏的反应则应该各不相同。

第一次冒犯,薛平贵说,“我若有心,还不失落大嫂的书信呀。”用肩膀顶了顶王宝钏,王宝钏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他碰了一下子,自然有种突兀的感觉,因此急忙退开,程联群在这里有一个用水袖拂肩膀的动作,伴之以慌乱的神情,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贯自如。

第二次冒犯,薛平贵说“自然是有的呀”摸了王宝钏的手,程联群并未一般演法那样甩水袖,而是用了个搓手的动作,满脸懊悔的神色,似乎心里在说,“明明知道这个人不正经,怎么还不小心一点,居然被他摸了手,这手怎么能随便被人家摸的?”于是不停的用右手搓左手,似乎是想把对方的痕迹搓去,这个动作非常的生活化,也非常传神,以至于坐在我旁边的小犬大笑起来,还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唉,看来耍流氓的动作是一学就会啊,一笑。)

第三次冒犯,薛平贵说“这善财难舍。” 只见老生悄然上前,伸出手来,在王宝钏的左肩上轻轻一按,待到第四次的时候,薛平贵说:“我想此这汗嘛,少不得要出在病人的身上了。”老生伸出手来,在王宝钏右肩上一按,此时薛平贵站在王宝钏的左侧,按右肩则有一个搂抱动作,冒犯是一步一步升级的,观众报以大笑,我家小犬则完全坐不住了,跑去追那个小女孩,非要拍人家的肩膀。

四、 这锭银,我不要

武家坡的对唱是京剧的流行歌曲,过去的车夫都能哼唱,“这锭银子我不要”一句是再熟悉不过,而程联群唱来却与一般的唱法大不相同,一字一顿的唱出“这锭银,我不要”,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想来王宝钏此时心中当是恼怒非常,“我本相府千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为了这么一锭银子,我干吗要守在寒窑,如今是欺我穷困,衣衫褴褛,拿一锭银子来羞辱与我,岂能与你占了便宜去。”那样一字一顿的唱出,非常有力度,真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未完)

本贴由看水流舟于2006年10月13日15:20:4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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