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脍炙人口的曲词仿佛写照了京剧在诞生后两百多年里走过的坎坷岁月。翻读《伶人往事》,耳畔常常没来由地响起这段悠扬的旋律,真个是良辰已逝,美景不再,徒唤奈何。
全书八篇长文,勾描了八位京剧艺人的生命轨迹,又因为梨园行扯不断、理不清的师承、亲缘、爱恨、聚合的复杂关联,连缀的更是整个京剧艺术在二十世纪的起起落落、风风雨雨。章诒和在《自序》里这样评说笔底的这些艺人:“时代的潮汐、政治的清浊,将其托起或吞没。但有一种专属于他们的姿态与精神,保持并贯通始终。”说他们无不“身怀绝技,头顶星辰,去践履粉墨一生的意义和使命。春夏秋冬,周而复始。”这个视角,这个评价,构成了本书的核心话题,贯通了这八篇长文各自的命脉。
“黑夜里闷坏了罗士信,西北风吹得我透甲寒……”苍凉凄怆的唢呐二黄,走投无路的绝叫,这是《罗成叫关》,叶盛兰不世的杰作。我总觉得叶盛兰在无端被扣上“右派”帽子的时候心里会有同样欲诉难诉的大悲大恸。不同的是,舞台上的罗成能把这一腔愤懑叫出来喊出来,让观众和他分担;批斗台上的叶盛兰却只能诺诺唯唯而已。但是,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心里又会是怎样地翻江倒海呢?在这本书里,我们读到了一个和英气逼人的周瑜、潇洒儒雅的梁山伯、风流倜傥的王金龙……这些艺术形象都判若两人的叶盛兰——“叶盛兰每次从批斗会上回到家里,什么话也不说,就把自己关进卧室。继而,就听见他在里面跟喊嗓子一样,用小生念白的声音大喊:‘我是谁?’‘谁敢惹我?’……抑扬顿挫,且一声高过一声。……叶盛兰喊够了,自己开门出来,也恢复了常态。全家和和气气地吃饭。”这段描述让我联想起很多友人不约而同地描述过的路翎在被关押期间和平反释放后的漫长岁月中不间断、不自主的怒吼和哀嚎。莫道英雄气短,实在是世态堪哀。
和这种来自不可抗力的对生机的折损相反,这些艺人在面对艺术、面对舞台、面对观众、面对良心的时候却总能气定神闲,傲然独立。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为了办班社(尚小云),为了兴私学(程砚秋),甚至单为周济穷困潦倒的朋友(奚啸伯、马连良),做这些公益的事情,总是出手阔绰,意态豪放,决不瞻前顾后,心猿意马。就是这样一些最深刻地濡染了舞台上的仁义礼智、江湖中的忠孝节义观念的艺人,他们联手打造了中国京剧艺术不可逾越的高峰,也树立起一座同样难以攀援的人格力量的高峰。他们和他们的艺术,本应当是千金不换的珍宝,却在充满悖谬的二十世纪,先是错误地被当成纯粹的娱乐品,又错误地遭到惨无人道的践踏和蹂躏。正如作者在《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马连良往事》一篇中指出的,这些艺人,他们把一生一世寄托于“戏”,突然被宣布,你不在戏里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一定是致命的。更何况,不仅仅是被抽空,而是从精神到物质的全方位的褫夺。这有点像《锁麟囊》里薛湘灵的遭遇,却比戏更不合情理,当然也更不讲情面,更令人不堪回首。
如今,斯人已逝,留下的是永远的断井颓垣,用章诒和的话说,“是一个空虚,一个永恒的空虚”。没有比面对空虚更加令人惶惑的了:“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啊。
我从高中时候开始听戏,所以不是作者副标题上标注的“不看戏的人”。但是,我想,这个永恒的空虚,或者会让曾经在唱片里领略过那些无与伦比的美好的人们更为伤感吧?我愿从不看戏的这本书的读者们,在读了这本书之后,能开始试着听一些,看一些戏,哪怕仅仅是作一个姿态也好。

2006.11.23

(章诒和:《伶人往事——写给不看戏的人看》,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年10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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