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京剧”已经不算新鲜了,二十一世纪以后,又有“新京剧”、“京剧剧诗”、“史诗京剧”等名头,现在又出现了个“视觉京剧”。近日,所谓视觉京剧《新白蛇传》将在国家大剧院上演,报纸宣传说:“该剧巧妙地融入舞蹈和杂技,在交响乐的烘托下展现出强烈的时代感,并通过多样化的视频手段营造出似真似幻的场景和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具体的说就是:“游湖时加进了荷花舞和蹬伞杂技,端午节加进了抖空竹,盗仙草加进了鹤舞,另有一面长16米、高9米的LED电子大屏幕成为舞台背景,以三维新科技呈现各种奇幻景观。”而且此剧还要“国际巡演、北京常年驻演、成为弘扬人文奥运精神的一道重要的文艺景观,一张北京文化名片。”真是令人嗟叹。
若我看,该戏还不够丰富,还可以加进马戏、魔术、高跷、二人转等项目,更名为“民俗京剧”;或者直接融入奥运项目,游湖可以表演皮划艇,盗仙草可以表演跨栏、体操和跳高,金山寺水战可以表演跳水、游泳、水球等等,舞打时更有击剑、摔跤、拳击等展示,取名为“奥运白蛇传”,不是更爽快吗?
如此看来,“文革”把传统戏都给禁了,封存起来不许演,对京剧艺术还真是件大好事呢。起码保持了原样,为以后恢复提供了较为可靠的蓝本。否则,如此这般花样翻新、千奇百怪的追求“时代感”做改编,几十年下来,能至如何?如果这样就算是对京剧的发展和创新,就能当成北京古都的文化名片环球巡演。京剧真是为求活路,连艺术尊严都不要了。
从前听人讲过一个笑话,说若把没落的京剧比作病危的老人,一套“音配像”光碟就算是已把老人的遗像勾画完毕,权当是“音容宛在”。而老人的孝子贤孙们,口中都高喊着“您不能死啊!”,底下则热闹地忙着请高人来“跳大神”、“吐莲花”。现在说来不禁令人唏嘘。
收藏家马未都在近日博客里说:“京剧如果作为国剧,就应该制定标准。仔细想想,京剧的标准是什么呢?谁有权制定,又谁能改动呢?我们每一代京剧艺术家,都对京剧充满了感情,惟恐京剧在自己手中毁掉,故拼命为京剧修饰,在继承的基础上改良,推陈出新,以期获得新生。问题就出在这上面。在国人的传统认识中,戏剧创新会获得尊重,所以戏剧(不限于京剧)年头一长,流派就会增多,艺术家们以创新为荣,子承父业的也是这样,好像不改良,戏剧就会死去。……打个比方,故宫太和殿的门窗透光性差,我们改为玻璃门窗;地面不平,我们换上花岗岩;室内温度不适,我们安装上空调;那故宫还是故宫吗?戏剧道理相同,几百年来,你改一下,我改一下,那京剧还是京剧吗? ”当然,马先生并不是说戏剧发展不能改动,而是强调谁来改、怎样改法的问题。
京剧之所以为“国粹”,其实并不在于其纷繁的流派技巧上,而在乎于它的文化内涵。京剧是秉承中国艺术传统精神的戏剧,这种“传统精神”说白了就是“写意”。“写意”是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主要精髓,是中国戏剧别于西方的地方,也是中国戏剧最值得骄傲、为世界戏剧表演之贡献所在。放弃了或跳脱了“写意”精神去编戏、演戏,就是背离传统,就是没有规矩。说重点,就不能算是京剧了。有人不服气,为什么要守规矩呢?为什么要有传统呢?谭鑫培、梅兰芳那一代艺人不都在革新创新吗?怎么他们改的就是京剧,我们改就不是京剧了?其实,谭鑫培、梅兰芳等前辈,一生所走的艺术弯路还少吗?失败的作品还少吗?关键是大师最后的选择,还是“移步不换行”,还是遵循了中国艺术的传统精神。
“写意”精神就是中国古典人文精神,就是几千年来中国的文化底蕴所在,不单呈现在戏剧上,在诗词、书法、绘画等艺术上早有体会。这是西方艺术最艳羡的,自也是我们艺术美学中最可贵的。其实,我们常说的“懂不懂戏”,并非是说懂不懂唱、念、做、舞的表演技巧,而是在说懂不懂“写意”精神。不懂就无从欣赏京剧的门道,只能看看热闹。如果肆意改编创新,自然也就不成体统了。
关于“写意”精神在京剧中的具体运用,从化妆服饰到编排表演,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以后再慢慢谈吧。总之“写意”是相对于“写实”而言,不论布景、服装、道具,还是情节、场次、唱念,凡过于追求真实,一味写实,不讲意境留白的做法,都违背“写意”精神,是在传统体系之外的。就算是出好戏,值得喝彩,也不能算是中国戏,与京剧不相干。这不是观念保守与否的问题,如果为了“时代感”,芭蕾演员不立脚尖,伴着流行乐、摇滚乐起舞,请问此《新天鹅湖》演得再好,还算芭蕾艺术吗?能代表芭蕾环球巡演乎?
据述,民国文人聚会,提倡新文化运动的胡适评论京剧,说:“旧剧(指京剧)太落伍,用根鞭子就算是马,用两把旗子就算是车,应该用真车真马才对,就是不如文明戏……”与席黄侃闻之挺身而起道:“适之,适之,那要唱《武松打虎》怎么办?”
若胡适为当今京剧编导,哪里还会被黄侃问住,编个《新武松打虎》,用真虎又有何难?只不过武松除“四功五法”外,还要加练训兽一技罢了。
本贴由裘迷于2008年8月17日13:14:25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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