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质和气质

上一篇讲了色相和扮相，这一篇谈谈音质和气质吧。色相和扮相构成了演员的基本形象，而音质和气质则构成了演员的基本质感。任何事物都是有它的质感的，或者光滑、或者粗糙，或者坚硬、或者柔软。演员的声音和气度也是这样，有他独特的质感。这种质感也是观众对其艺术欣赏和认同的一部分。

先说说行当的音质和气质。在京剧里，各种行当其实是对角色的特征及性格的最初界定。特征包括性别、年龄、身份等等，比如旦角是女性人物，而老旦是表现年迈的女人，武旦是身怀武艺的女子。这些除了前面讲的扮相来区分外，从音质和气质上也是很明显的。年轻的角色声音相对清亮尖细，年老的角色声音则相对苍劲浑厚；富贵者气度昂然，贫穷者则气度黯然；青衣、铜锤的角色相对庄重，花旦、架子的角色相对活泼。这些都是行当一开始就赋予人物的艺术特点，观众可以从演员一上台，就此来对角色有一个初步的认识。这是每一位戏曲爱好者都很熟悉的，就不赘述了。

下面主要讲流派的音质和气质。流派的音质和气质是流派艺术风格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因而它与整体流派风格保持协调一致。流派的唱腔和表演是其艺术的表象，而音质和气质是他唱腔和表演的内在承载，一旦它们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演员的唱腔和表演所呈现出的韵味和特色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甚至完全背离流派原有的风格。以“四大名旦”为例，音质由柔到刚为“荀、程、梅、尚”，其中以梅派较为中和。而音质由黯到亮为“程、荀、梅、尚”，与前面的比较变化并不大。音质越柔软黯哑，表演的人物就会给人纤弱悲伤的印象。而音质越刚健响亮，表演的人物所给人的印象则相反。而且，这能直接影响到流派的气质。程派角色在剧中总是令人怜惜的，悲剧感很强。即便是《锁麟囊》这样的喜剧里，薛湘灵也几乎不承担任何喜剧功能。但这只是艺术的气质而已，如果你认为擅长太极拳、人高性烈的程砚秋本人也是楚楚可怜的柔弱男子，那就大错特错了。同样，前“四大须生”里，以言派音质最弱，高派则最强，而余派相对中和。后“四大须生”里，奚派的音质较弱，谭派较强。体现到其擅长的角色里也是很明显的，如言派和奚派都善于《让徐州》、《白帝城》中陶谦、刘备这样悲剧性的人物，这与前面提到的程派是很相似的。同样，也直接影响到流派的气质上，言派、奚派、杨派艺术的书卷气是很浓的。这里要强调一下杨派，杨宝森是学余的，因而他的艺术追求也是中和，但由于中年嗓音条件的改变，才被迫求变。但我觉得，他的艺术追求并没有因而改变，他的唱在精求韵味的同时，也仍然保持其力度。只是在方法上，由余的“清”变成了杨的“浊”，充分利用胸腔共鸣和唇齿劲头，使其音质虽低沉黯哑，但不乏穿透力，形成内在的气势，从而增强力度，达到中和的平衡。这是学杨派的人不能、也不应该忽略的。因此，往往音质中和（不过强也不过弱）、气质文雅（有书卷气）的杨派传人，是最受观众认同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出现了“亮嗓子程派”和“亮嗓子杨派”的说法，代表人物是张曼玲、杨乃彭等。我们不妨在这里讨论一下，程派和杨派音质的改变，会不会影响他们艺术的风格。首先必须清楚，程砚秋受教于梅兰芳，杨宝森私淑于余叔岩。梅派和余派都是讲求中正平和的艺术风格，换句话说就是“适中”。而“中”是我国古典美学的最高境界，甚至是我国哲学思想的主脉。程砚秋和杨宝森都是由于嗓音的变化被迫修正唱法的，但他们的艺术追求并没有变。按照程派和杨派的唱腔，“亮嗓”演唱，应该说音质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只要“适中”，保持其艺术的追求，是完全可以传承两个流派的风格。因此，我认为哑着嗓子才能学好唱好程派、杨派是一个误读。当然，若卖弄嗓子，一味求“亮”，就违背了“中”的原则，也就失去了两个流派应有的风格。如果要说“亮嗓子程派”和“亮嗓子杨派”有所缺失和遗憾的话，那就是：在音质上会相对削弱所演角色的悲剧感，少了一分苍凉的意味。

近年来也有“亮嗓子麒派”的尝试，却并不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在于麒派是不以“中”为最高艺术追求的，他吸收了孙（菊仙）派黄钟大吕的唱法，行腔讲求气势，字重腔轻，对角色情感的渲染常要推至极致，从而唤起观众的共鸣和情绪的渲泄。同样是喜，马连良演来显得圆滑，而周信芳演来显的老辣；同样是悲，杨宝森演来显得含蓄，而周信芳演来就显得张扬。他沙哑的声音却有其力量，显得苍劲浑厚。“亮嗓子”必然使声音由“浊”变“清”，由于麒派行腔很独特，音质一“清”则很难弥补其力量感，也就达不到原有的气势和感染力了，反而让人觉得音色稚嫩单薄，使艺术风格受损。所以对于麒派而言，沙哑苍劲的嗓音，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直接影响其流派艺术质感的重要因素了，成为麒派演员的天赋条件了。

改变流派的音质和气质，一定会破坏流派的风格吗？不一定。只要是适度，不但不会破坏，还可能会对流派风格进行拓展。毕竟流派的风格不只是其创始人的风格，传承者仍可以、也应该根据自身条件进行发展和创新，这样才能使“派”得“流”。如果最终形成了风格的突破，得到广泛的认可，就形成了另一个流派了。裘盛戎艺术上继承了裘桂仙，借鉴金少山的演唱技巧，和侯喜瑞、郝寿臣乃至周信芳的表演，形成了完整的净行新的表演风格，世称裘派。“文革”后，方荣翔根据自身条件，对裘派的音质和气质也有所改变，但并没有改变裘派“高亮甜醇、饱满传情”的基本特征，气质上虽失之苍劲雄浑，但仍备其沉稳肃穆。因而，并没有破坏裘派艺术的整体风格和精神内涵，被人们称作“方氏裘韵”，成为优秀的流派继承人。

以上，通过仅对演员色相、扮相、音质和气质的论述，就已反映了表演艺术审美的多元性，更不要说“唱、念、做、舞”综合技能的纷呈多样了。而这也只是就个体而言，当台上众多演员、不同组合，演一出经典的剧目时，我们就更充分的体会到了戏曲表演的丰富，体味到了戏曲艺术的魅力吧。

本贴由裘迷于2008年7月05日14:45:5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