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剧目在演出风格上有很多现象是极有意思且耐人寻味的。比如,人们都说京剧作为近代在众多地方戏基础上生成壮大、在京城这个官僚与市民文化的独特环境中熏染发展到颠峰的剧种,最有特色的剧目风格就是它演出的袍带戏尤能显现出不同寻常的帝京气派了。在下认为这话说得没错!
但是,不知您各位看官感觉到没有?京剧剧目在展现帝王将相生活的时候,和今天所谓的历史剧有着极大的表现手法与风格上的差异。这种差异的产生,归根结底,要归功于京剧在创作理念上的独特性。当然,这些词汇都是时下的说法,透着有些“拽文”。在下是个俗人,只会将欣赏京剧解读和琢磨的结果说得直接或通俗些。其实京剧袍带戏的最大特点,就是面对帝王将相这一大堆“尊贵”者,咱京剧人不但没拿他们多当回事儿而毕恭毕敬“起了尊”,束缚住了创作手脚,相反,却在笔下或演出中,缘着咱的认知角度,以及观众的看戏趣味和心理需要,写出、演出了无限的机趣,显现出了特色独具的艺术性和辛辣鲜活的深刻性。
您要不信,在下就请您闭眼在心里捋捋看过的那些个戏,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回子事儿。同时再举个眼前的例子,以证明我不是瞎忽悠您。
咱干脆就拿可算皇家边缘题材,写当时政府部门高级“公务员”的《法门寺》说道说道。
这出戏讲的是明代权阉刘瑾跟随皇后出京,碰到一桩民事案件,审案断案的故事。照剧情说,这是一出极具悲剧味道的正剧,是个严肃题材,关系着黎民的生死,是非的伸张,今人一琢磨准认为是个可以深刻揭露封建时代官员罪恶,表现昏庸透顶、草菅人命的绝好题材。因此,必得走严肃认真的一路风格才是。可是,您看咱们京剧前辈是如何处理的呢?
头一条,这样一个其中有冤魂、有冤狱、有爱情悲剧、有家庭悲剧,有昏官刚愎自用、有贞女刚烈不屈的复杂、严肃故事,京剧的讲述过程却恰恰运用了很不严肃,甚至许多开逗的表述手法娓娓道来。这个开逗,最明显的是设置了许多喜剧色彩很浓的人物。屈指数数:小人物有彩旦的刘媒婆,小丑的刘公道,歪脸的刘彪;大人物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号称九千岁的花脸刘瑾,炙手可热的大太监贾桂。这些人从生活真实上看,有的庸俗无比,有的油滑无比,有的凶残无比,有的骄横无比,有的贪婪无比,总之都有极为鲜明的性格特征,而且原本基本与喜剧性沾不上边。可是,京剧家们如此写是心血来潮,随意而为吗?看看结果还真不是!刘媒婆的喜剧性写出了这一行业的巧言令色,充满了市井意味;刘公道的喜剧性写出了这一职务的颟顸狡猾,体现了世事复杂;刘彪的喜剧性写出了凶恶者内心的麻木冷血,活现了人生凶险贾桂的喜剧性写出了这一类人物的无耻奸猾、媚上凶下、贪婪猥琐,揭露了封建官场的黑暗污浊,可谓人木三分;而刘瑾的喜剧性更是一个极具大家风范的大手笔,它将一个气焰熏天、不可一世、骄横无比、狂妄铁腕的阉佞表面强大背后的真实本质,予以戏剧性漫画式的勾勒,通过戏剧情节的表层展示,更使我们认识到这一历史怪眙表面强大背后的卑琐轻狂与无知无耻。
二一条,因为故事选择了喜剧甚至闹剧性的讲述方法,于是整个戏的基调就决定了许多情节和艺术处理、人物处理都充满和焕发出众多机趣横生、调侃荒诞的艺术效果。具体表现为许多本是很严肃的内容,恰恰在写法上却大拿人物开涮,反而显现出玩笑背后深刻与丰富意韵的奇妙效果。这主要体现在刘瑾、贾桂与知县赵廉三人的情节递进和细节展示上。其实,戏剧中的开涮,既有人物关系和情节发展的必然,也有跳出情节和人物真实的必然走向,以荒诞的思路和手法,开创独特艺术追求的剑走偏锋。无疑,《法门寺》中的开涮就属后者。但在下认为,《法门寺》中开涮的写法所产生的艺术效果真是非常高妙的。它通过这些人处理事件和相互关系之间因开涮所体现出的种种不严肃性,在产生喜剧效果的同时,更反映了戏曲先贤对古代阶级本质和统冶阶层人物之间真实关系的洞悉与嘲讽。一个“涮”字,几个涮法,涮来涮去,活画出了旧时官场弱肉强食、草菅人命、以大压小、以权谋私、投靠归附、豪奴气焰等惟妙惟肖的一幅白描长卷,起到了严肃表述所远远达不到的深刻、鲜活、辛辣、夸张。
其实,今天考察《法门寺》中对严肃故事和皇家官员运用极为充满智慧的思路和写法的经验与意义,作为在艺术和文学观念上都比古人更进步了许多的今人,很容易得出我们的文学解读:将它归纳为写作风格的另类一路。但是,在下认为更值得各位看官思考的是,这种不同一般的写作思路在传统京剧中并不少见,其绝妙效果至今仍为观众和艺术家乐此不疲地沿袭与承荫着;不过是我们并没有自觉地敬重与珍视它所蕴涵的规律与经验,充分地研究它,很好地继承它罢了。似乎今人并没有真正厘清:它倒底为我们京剧带来了什么好呢?其实,在下以为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开心!它因为体现了艺术家的智慧,而令京剧具有了鲜明特色,使京剧变得与众不同地分外好看,更使京剧观众开心无比!这还不是极为值得我们珍视的风格与艺术经验的宝贵遗产吗?在下敢说:是,肯定是!历史会证明。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8.4)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