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人做事毫不含糊,11月份豫剧团的《花嫁巫娘》将参加上海国际艺术,9月份便发来一支七人小组,风风火火地来到大陆打头阵,做一件大陆戏曲剧团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开避上海商业市场。

按大陆人的逻辑,戏曲这东西,要么靠政府养活,要么下乡到田间地头,唱唱堂会,大款买单,百姓看戏。在我们现代人的思维模式里,戏曲等于原始生物,只可圈养起来把玩或研究的,与“院线”、“票房”等等词汇绝缘。要一位普通观众主动掏钱包买票看戏曲,无异于宣称恐龙复活了。

因此,除了极坚定的戏迷之外,大陆戏曲观众多有一种惰性,反正总会有赠票从天而降,一旦听说买票,心中自然不痛快。于是,戏曲越发沉沦在小农经济的泥淖里,难以进入现代都市的商业运营。

然而台湾人偏偏要来碰这块石头,七人小分队,在上海马不停蹄地忙开了,至今我也很难想像他们如何把超级重的机械、宣传单、礼品运到大陆。

与林娟妃老师已有一年的邮件来往,彼此互称“美女”,我等待着与她相见,想知道她是多么漂亮洒脱,如同她声音与文字,当我跑到上戏剧院,一位活力四射的美女对我天真地一笑:我是娟妃。她真的很美,只是比我年长近50岁。

我更难想象她如何集联络、拍照、搬运于一身,思维敏捷而服务周到,倒不像年轻的大姑娘,分明的健壮的小伙子。台湾人就是这么神奇,我也神奇突然得到一天的空闲,可以帮他们跑跑腿做事情。

9月28日下午,“月圆戏曲读书会”在上戏剧院贵宾厅举行,一周前我已广布消息,甜言蜜语地邀请大家来吃月饼品巧克力。本以为没多少同学来,然而好友们给足了我面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和台湾人在戏曲学术上比个高下。我也来了劲头,要对台湾戏曲品头论足一番。

然而面对两位艺术家——台湾豫剧皇后王海玲,小天后萧扬玲,又看到追随而来台湾商人戏迷,我心中暗自有了落差,毕竟我期待的是思想争鸣而非戏迷一家亲。但是两位老师掩藏住一脸疲倦,打起精神,在我们这一帮孩子眼前,唱念做打,拼了全身的劲儿,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要被她们唱软。我的心温顺下来,深知她们这些戏曲艺术家的拼命精神。

最不给力的是我的电脑,坏了好几次,还唱起了“哈利路亚”,王海玲老师酝酿了数次情绪都未能等到豫剧伴奏。我边摆弄电脑边发囧。

提问环节,同学们的热情奔涌起来,争先提问,一点也没有冷场的意思。我很得安慰,便加入其中,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本性暴露无遗。

同学问:台湾豫剧毕竟不是台湾土生土长的戏曲,是否能被接受?

王海玲老师答得很坦诚:台湾豫剧就像个“私生子”,没人疼没人爱,但是豫剧团能成功地走下去,全靠演员们的坚持、辛苦地工作。

同学问:台湾戏曲观众是否也像大陆一样,青年人少,老年人多?

王老师道:是的,大约是三七开,以前是二八开。

同学问:台湾豫剧不同于中原豫剧的特色是什么?

王老师道:我们会采用一些台湾方言,甚至吸纳歌仔戏的演唱方法,使演唱风趣幽默,引人入胜。

同学问:台湾豫剧演不演现代戏?

王老师道:代表剧目是这些古装戏。

同学问:台湾豫剧在创新方面做得怎样?

王老师道:创新剧目和传统剧目对半分。

同学问:台湾本土研究戏曲的专家,整体思想倾向保守还是倾向创新,对你们的创新剧目肯定还是否定?

王老师道:台湾的学术风气还是趋于创新的,我们的剧目他们也喜欢。

我道:台湾豫剧团的成功之处不仅仅在于演员的坚持,还在于你们善于用现代的艺术形式、舞美服装、舞台灯光包装传统,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戏曲的年轻观众来说,他关注的是外在美感而不是豫剧方言可否纯正,这方面台湾豫剧团做得很成功。另外,我很在意一部戏曲剧本的文学含金量,大体上看下来,无论是《图兰朵》还是《花嫁巫娘》,台湾豫剧的剧本特色是注重传奇性、魔幻性,追求大悲大喜、情感波折。你们在选剧本方面是否有这样的标准?

王老师道:豫剧本身便是大悲大喜的剧种,剧本不会选择那些高雅的昆曲本子。

我道:是否说明豫剧偏向于民间化、世俗化,而与学院派体质一定距离呢?对比一下台湾京剧,他们优势在于,有一个王安祈压阵,《金锁记》也好,《孟小冬》也好,都很讲究内心的撕裂感,也许表面看来并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相对而言走了一条学院派路子,得到一些学者的赞赏。台湾豫剧有没有可能尝试增强文学性?

王老师道:不同的剧种有不同的特色与风格,王安祈老师也曾指导过我们,豫剧在大家眼中就是朴实、粗犷,怎么有趣、怎么幽默就怎么排演。

萧扬玲老师补充:其实我们也排了不少表现人性的剧目,像李小平导演给我们排过的戏,还是改编自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的《约/束》,我们剧团有着多条探索的道路。

小安问:台湾的传统与当代联系密切吗?有没有断层?

王老师道:我们的演员的基本是很扎实的,前辈的东西必须老老实实继承。

话题一下子触到我们的伤痛记忆,其实大家根本没有体验的记忆,只是内心深处有文化伤痕的烙印罢了,哀叹道:大陆上断了多少年哪,光是“文革”就是十年!

然后谈到剧团与体制的关系,竟有些群情激愤。

戏曲,曾经犹如一只凤凰。然而,在大陆,当剧团被包养,戏曲丧失了创新能力,固步自封,完全落后于时代,当国家一声令下要“转企”,这只凤凰早已被豢养成一只笨拙的鸡,突然被赶出笼子,推向屠宰厂,面临生死存亡一场大难。

两位台湾老师见一群年轻人无端起了惆怅,个个恨无回天之力的样子,便不做声,只是沉静地说:为了预防台湾戏曲政策也走大陆的路子,他们要尽快独立起来,依靠商场来养活自己,健康地活下去。

同学们发完了感慨,便乐天知命地散会吃饭去。

巧克力不多,月饼也只有一盒,大家不好意思多拿,纷纷撤退。

豫剧皇后和豫剧小天后倒在沙发里,十分地疲倦,晚上还有个采访在等待她们。

于是我深深地敬重起这支豫剧先锋队来,倒不因他们的戏,而是因他们的市场意识、拼命精神。我早已过了对任何事情都希奇的年龄,也不再狂热地追逐知识、理论研究,只想读一读人心,感知一下他们的生命状态。

台湾豫剧团,他们在风风火火闯九州。

我真诚地祝愿他们能得到一部以一挡十的好剧本,使台湾豫剧团足以承载某种特色的民族情感、历史情怀,而非急匆匆地追随在传奇故事背后,要知道,芸花终是一现,静水方能流深。这方面,台湾豫剧真的要学习台湾京剧,不是学习台湾京剧的风格,乃是要找到自己的风格定位。

与美女林老师道了别,11月份,我们还要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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