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樊粹庭的合作者、“豫剧皇后”陈素真1937年在《柜中缘》中扮演徐翠莲的剧照。
樊粹庭6岁时,发生了辛亥革命;14岁时,“五四”运动风起云涌;16岁时,中国共产党诞生。这些历史巨变,都会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迹。戏曲理论家石磊先生认为:“特别是伴随着辛亥革命而兴起的所谓‘戏曲改良运动’以及五四时期赛先生(即科学)与德先生(即民主)入境中国,都对樊先生以后人生观戏曲观确立起着关键作用。”
这一时期,戏曲界发生的一切重大事件和变革,也会在这个有心人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
樊粹庭在《自传》中讲,“大学期间,放肆地学戏、演戏。热心选择了戏剧家陈治策的戏剧课,别的科目经常不去上课,夜间在戏院看戏,又和名艺人张裕泰拜了把兄弟,夜不归宿。校长李敬斋非要开除我不可,经几个老同学说情才算给了个留校察看处分。我毕业时是在冯玉祥执政时期,校长是查良钊。因为我专心搞戏,特别是好搞旧戏,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以荒唐鬼看我。”
影响樊粹庭很深的陈治策,是河南省第一位赴美国华盛顿大学、卡尼奇大学学习戏剧专业的留学生。1927年他回国后,在中州大学(河南大学前身)、北京国立艺术学院等院校教学,翻译了大量外国名著。他还是我国第一个领取上演税的作家(上演话剧盈利,剧作者拿到的报酬叫上演税)。
1923年,18岁的樊粹庭从留学欧美预备学校毕业,转入中州大学本科教育系学习。1927年,22岁的樊粹庭大学毕业,在中州大学教育系攻读文科硕士学位。1929年,樊粹庭硕士毕业踏入社会。同年2月,他应聘到河南民众师范学院任教,教授戏剧课,自己也参加演出,所演剧目有反日故事《山河泪》等。同时,他还兼任河南省教育厅主办的《河南教育日报》编辑。10月,樊粹庭担任河南省教育厅社会教育推广部主任,管理全省民众教育、戏剧、电影、体育等工作。
他做的这些,都是学教育的大学生分内的工作,平顺的职业规划中,我们看不出他竟会抛弃拥有的一切,“朝为硕士,暮为戏子”,将命运投掷到“受尽了歧视和污辱,见熟人不敢称兄叫哥,别人都以为我要吃无廉耻的饭哩”!
他又是如何完成这惊人一跳的呢?
“走遍河南”明白了民间戏曲
樊粹庭在河南省教育厅社会教育推广部担任主任,相当于主任科员,月薪七十元,这工作符合他的爱好,他很喜欢。
他到任后,首先制订了一个《民众教育建设纲领草案》,并积极投入到实践中去。他还把赋闲的大学好友吕宜园拉来当推广部干事。
开封戏剧界为子弟办了小学,聘请吕宜园表兄徐华章当校长,樊粹庭应邀在开学典礼上讲话,他说:“不要看不起我们唱戏的,现在人人平等,机会均等,将来你们学习好了,本领大了,一样能当大总统。”
樊粹庭对工作十分热情,他于1931年奔赴上海,“购来磨电机一个,放映机一架,外国断片一卷,国产片有《孤儿救祖记》、《爸爸爱妈妈》以及其他教育宣传片六十余部”。之后,他就带着下属,从1931年冬到1934年秋,在河南各县巡回放电影,全省75%的县城都跑到了。当时省会开封才有一家电影院,开封之外的河南民众从未见过电影,樊粹庭所到之处,十分轰动。
樊粹庭一边放电影,一边搞民众教育,所用课本叫《平民教育》,下乡还要带上几麻袋标语,其中有条标语叫“为人不读书,好像一头猪”。
他的同乡好友南瑞麟清楚记得自己平生第一次看电影:“我们学生列队去看樊先生放的无声电影,地点在遂平县政府东偏院,片子是国产片,一边放电影,樊先生一边介绍,同时还宣传反帝反封建的爱国内容,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十分新奇。樊先生还在嵖岈山放了二十多天电影,时间是1933年。”
1934年秋,樊粹庭停止放映回到开封后,又请上海快活林电影公司拍摄了开封市容、风景及省直机关的工作影片,算是宣传片吧。河大文学院博导张大新教授评价道:“他是河南电教教育的开创者,工作方法是很超前的。”
将近三年“走遍河南”,他见到了很多民间戏剧老艺人,看到这一行的博大精深,这对于他之后“下海”,是起到推动作用的。
河南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郭光宇分析:“这一经历令他对基层、对民众有深刻了解,使他懂得民众的需求和爱好,并促使他形成民本意识,立志为民把戏曲艺术和民众服务紧密联系起来。”
“新式剧院”建成“戏改”根据地
开封,除河大外,还有一处樊粹庭生命中的“地标”,即大相国寺的豫声剧院,现已不存。
樊粹庭在近三年的乡村巡回放映电影中,考察各地戏曲,回开封后,又与艺人张子林、聂良卿、刘小金铃、小火鞭等联系,从此,丢开京戏,专心钻研河南戏,建了河南豫剧史上第一个专业剧院——豫声剧院,走上了“豫剧都市化”之路。
豫剧起初打不进城市,有两个原因:一是官方原因。郭光宇先生分析:“古老中原上层人物及文人雅士不少人有轻视、歧视甚至仇视地方戏现象,中州历史上曾颁布众多官方禁戏文告。而一些被官方准许并推崇的戏剧艺术,如杂剧传奇昆曲京剧,都先后在河南大中城市占据中心位置,留给豫剧和其他地方戏的生存空间十分有限”。以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封为例,京戏班有丰乐园长庆班、东火神庙苏记致祥班、竟华班、同庆和社以及桂仙茶园移风社等,许多京剧名演员都曾在开封演出。
豫剧进不了城的第二个原因是其自身原因,它土俗粗糙。跑高台的豫剧流动班子和唱地摊的豫剧小班社,没固定舞台。艺术上不讲究,唱词粗糙。演戏行头道具也不讲究,唱红脸的戴个黑布条,唱小生的鼻梁上抹一道红,唱旦角的手心涂点红胭脂,唱花脸的前额剃半拉头,穿的是红绒织成的戏衣,也没厚底靴和彩鞋,武戏就是翻跟头。
偌大一个省城,没有地方戏曲艺术的立足之地。1934年,河南省教育厅厅长(戏剧归教育厅管)从北京请来小杨月楼和马富禄等名角,成立了京剧团。两位名角建议教育厅办个豫剧团,厅长推荐樊粹庭筹办,他很高兴:“咱就来当这个唱戏的主任吧!”
1934年,樊粹庭向教育界同仁及商界人士募捐,集资了一万元现洋,请河南民政厅厅长李敬斋(留美工程师)设计了剧场改造图,在相国寺养生堂开工,由栾蕴玉负责监工。又在财神庙修建了演员宿舍,广纳四方演员,同时招收学员。
豫声剧院样式气派,大门是砖结构,门面高三丈六尺,剧院内是白粉墙,木顶棚,瓦屋舞台,剧院门外有座位一览图,上挂座号牌,观众取牌买票,对号入座,池座可坐四百多人,两边站票可容一两千观众。屋顶还有人力拉的布风扇,以便夏天取凉。
舞台上,挂着豆沙色绘图天幕,乐队集中在舞台右侧。舞台照明前面四个汽灯,后面两个汽灯,一般剧场只有两个。这种舞台,除了少前边和中间两道拉幕,别的和现在舞台一样。上世纪三十年代,樊粹庭已经有如此现代的设计了。
剧院工作人员和豫声演职员,每人发一件黑色直领制服,胸前佩“豫声”徽章一枚,女演员穿阴丹士林大褂,朴素文雅。“豫剧皇后”陈素真是豫声剧院女一号,她在回忆录《情系舞台》中绘声绘色记述了自己看到剧院的惊喜:“我二十多天没进相国寺了,愣住了,全变了……原先的木杠、木板全没了,变成了一色豆绿色长连椅,地上墁上了砖,前低后高,坐最后一排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池座分成三片,东边一片是站票,中间一片是坐票,坐票区前面,还有长木板放着茶壶、瓜子、纸烟等。西边一片,用大席隔了起来,专坐妇女。”豫声开创了男女同场观戏的先例。
陈素真进了后台,感觉又是焕然一新:“后台原本是座雄伟大殿,零乱污秽不堪,二十多天没见,墙粉刷了,殿柱油漆了,地墁了砖,演员化装处、放衣箱处井井有条,西北角还专给我改了一间化装和休息室,东边铺了一排单人床,供无家演员住宿。靠西墙是道具箱,中间地方可大了,留作大家练功。后台各个角落都放有痰盂,别提多干净了。”
更让陈素真惊喜的还在后头,她发现戏箱(戏曲服装)也变了样,老戏装不见了,换了一堂(套)七八成新的京戏装。原来豫剧戏装全是布的,没有绸缎。演戏时,除了正旦外,一般演员没彩裤彩鞋和靴子。陈素真还见到三尺长的雪白绸子水袖,原来豫剧水袖是一尺长白布,是个摆设,不能做出水袖优美动作。陈素真穿上白绸水袖,苦练水袖功夫。豫剧女演员的水袖功夫,便是自她开始的。
为保证豫声剧院的演出质量,樊粹庭制订了一套前后台制度,前台制度有七条,规定演员不许误场、笑场、闹场、懈场、饮场以及演出需跪拜时不许用垫子等。后台制度有九条,包括不许吵架骂街、打闹、随地吐痰、乱扔东西以及不许化装后吸烟和领外人进后台等。原来台上拉场的事,是打梆子打小锣者兼职干的,以后派了专人拉场,站在上下场门里边。这样,舞台上除了演员,就没有与戏不相干的人了。
“这些制度,对豫剧真是天翻地覆的大革命啊!”陈素真回忆道。
樊粹庭令出必行,几乎天天都有受罚演员,多半是红武生和名小生。“樊粹庭自幼攻读经书,长成亦有权谋”,他把几个大腕的不良习气治一治,下边人自然就被镇住了。
樊粹庭担任河南省教育厅社会教育推广部主任,尤其是受命筹办豫剧团后,对舞台和演出等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使豫剧走上了“都市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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