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与梅兰芳合影
“囊见梅花愁,今见梅花笑。本有东风孕满怀,春伴梅花到。风雨任疯狂,冰雪随骄傲。万紫千红结对来,遍地吹军号。”(郭沫若“卜算子”咏梅词)
半个世纪前的5月31日,为中国京剧院院长梅兰芳先生最后一场登台演出,剧目是《穆桂英挂帅》,地点在中关村中国科学院礼堂,邀请者为郭沫若院长。曾阅有幸出席的目击者回忆文字,俱称这是梅先生以67岁高龄却是精气神达最佳状态的完美谢幕,因为仅过七十天后,先生便因病逝世。堪称留下千古绝唱的这场演出,论现场舞台条件并不十分理想,但由于观众为科学家,而被梅先生视为很重要的一次友情慰问。剧终这批特殊观众全体起立,向身着古代巾帼英雄威武戎装的梅先生报以长时间鼓掌致谢。郭沫若院长上台与梅先生紧紧握手,两位院长光彩照人的合影,遂被陆续刊登于各种中外报刊。郭沫若的咏梅词,亦可用来比喻对梅兰芳人品与艺术的崇高评价。
追忆那年之夏,笔者作为一名合唱队员,正在市政府礼堂参加舞剧《小刀会》演出,某晚幕间休息,只见舒巧老师踏入后台,宣布了梅兰芳先生逝世的消息,剧组全体闻讯顿时气氛凝重,沉寂无言;又悉上海作为梅先生长期居住之地将办一个有关的纪念展览,回家禀告家母,她是多次看过梅先生演戏的京剧老戏迷,说道这个梅先生的展会一定要去看。于是当展览开幕后,笔者陪同家母步入中苏友好大厦,细阅琳琅满目的所有大师生前图片剧照、文字资料、戏服道具、生活用品等实物,见物宛若见故人,等于和大师作近距离接触。印象最深的是郭沫若与身着穆桂英戎装的梅先生合影照,两人皆笑容可掬,还有一盒拆封剩余的蓝壳包装老牡丹牌香烟,这才知梅先生在家休憩时偶尔也抽烟。
程砚秋先生逝世年仅54岁,梅兰芳先生逝世享年67岁,以今天社会老龄养生健康指数衡量,似乎他俩均未享高寿,离世过早。但是用文革浩劫过来之人说法,对照周信芳、马连良、盖叫天等大师死不瞑目、含冤遭劫的事实,好像又为梅程二位不曾饱受屈辱、能逃过此场大难而感幸运,感念冥冥之中的上苍保佑,后人思之,诚哉斯言。
1962年夏天,当先生逝世一周年时俞振飞、言慧珠率上海市戏校师生在沪中国戏院举行纪念演出,笔者曾随同导演张远文老师前往观看梅先生代表剧目之一的《生死恨》,逐渐熟悉上海还拥有魏莲芳、杨畹农、包幼蝶、许美玲、沈雁西、卢文勤、吴迎、倪秋萍、郁钟馥等诸多梅先生弟子和梅派研究家,遂理解大师与上海城市文脉的源远流长,在沪培养出李炳淑、杨春霞、朱玲妹、夏慧华等梅派尖子,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文革结束后,上海是第一个成立梅派艺术研究小组的城市,卢文勤、舒昌玉、吴迎、郁钟馥老师曾邀笔者参加他们的定期交流活动,并于梅先生逝世20周年之际,在天蟾舞台再度举行隆重纪念演出,有机会看到夏慧华、艾世菊的《女起解》与沈小梅、俞振飞的《会审》,是年俞老已届耄耋之龄,能够冒着酷暑粉墨登场,完全出于对自己长期合作者梅兰芳先生满怀的一片深厚情谊。自那时起,笔者开始怀着浓厚兴趣,系统地搜集与对比鉴赏梅先生及其传人的音像资料,其中包括李世芳、童芷苓、李玉茹、杨畹农、杨荣环、丁至云、言慧珠、杜近芳、罗惠兰、顾正秋、陈正薇、李慧芳、李玉芙、杨秋玲、舒昌玉等,真是蔚为大观各具神韵。又欣逢梅葆玥、范梅强母子和梅葆玖老师到沪交流、演出,通过访谈而了解到梅先生家中日常趣事,从他们姐弟身上,能体会感受到梅府的规范传承与家学渊源。
整整一个世纪以来,梅兰芳算得上是一位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名人,如果我们的下一代问起他,你应该如何正确回答,因为他的深明大义“蓄须明志”,可否够得上民族英雄?因为他的梨园菊坛领军地位,可否称得上表演天才?因为他的桃李满门不计其数,可否数得上育才先贤?又因为“三大体系”举世公认,可否确立为戏剧鼻祖?其实,梅兰芳刚学艺时,在师傅印象里是个毫不起眼、久不开窍的孩子,甚至为其发愁“祖师爷是否赏饭”,因此梅兰芳后来终于获得成功,大红大紫如日中天。这一切,只能归结于“不懈勤奋”四个字来作解释,后天的努力,可以弥补先天条件的不足,照样成为名副其实的天才。
梅兰芳的名字,不仅代表着京剧旦行,代表着华夏传统民族戏曲的美学思想、趣味追求,也意味着民国时代新潮剧场文化的时尚流行与雅俗共赏的娱乐趋向。尤其国难当头、军阀混战、外敌入侵、群雄逐鹿之际,戏曲曲艺舞台却是处于自由开放时期,呈现了特殊的多元竞争与自生自灭状态。艺人的优胜劣汰达到空前活跃、戏班与名角频繁穿梭于大小城乡码头,各种流派的发展兴衰与良莠不齐剧目的饱和程度,交错着铺天盖地、齐头并进。演员“有玩艺”招徕观众,成了必定“赚银子”发财致富的前提条件。而梅兰芳亦成为了伶界中脱颖而出的一面旗帜、艺术真善美的化身、普罗大众的精神偶像、财富与声誉的典型象征。乱世之中似乎来者不拒,既可造一代枭雄,同时也出一代名优。
梅兰芳先生的性格作风,可谓天下尽知、人所称道,看似温文尔雅、至诚谦和、虚怀若谷、礼数周到,其实他的朴实无华、坚韧刚强、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均藏在内心深处,不事张扬。他毕竟是大师,并非一个无原则无是非、八面逢源随风起舞的凡俗人物,尤其当他以数十载漫长舞台实践经验总结出的“移步不换形”艺术主张,于新中国建国初期就遭到极左派莫名的批判否定,艺术家心头惟有失望与无奈。尽管后来陆续有一系列个人代表剧目摄制成电影问世,但是他依然觉得欲将理念主张全部付诸实践,似乎摆脱不了无形束缚,身旁的阴影时隐时现。直至筹划决定建国十周年献礼剧目,梅先生才有身体力行实现理想的大好时机,那就是从豫剧改编移植而来的《穆桂英挂帅》,风格品味的大气磅礴、精益求精,人物的真实细微、洗练凝重,具有震撼人心的感染力与雕塑美。唱念做打,布局严谨,无不体现了“以一当十,以简化繁”、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艺术境界。故而此剧梅先生不单是丰富发展了个人流派,而是向世人完美呈现了京剧固有艺术规律的不可颠覆与不可抗拒,让人们明白了什么才是京剧艺术真正的价值所在。行动最具说服力,梅先生意识到与其花功夫磨嘴皮子,不如以个人的舞台实践行动和“十年磨一剑”时间来有力地作证,让世人见识了真理只有一条,什么才是“移步不换形”的创新道路。
半个世纪以来,我们从《穆桂英挂帅》以及梅先生琳琅满目的其他代表剧作久演不衰,感到欣慰、终身受益。见剧如同见人,他那典雅雍容的舞台大家风范,扑面而来无时不在,音容栩栩如生,令人感受到大师宛若活在当今,他郁郁葱葱焕发着青春的艺术,具有永恒的生命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此剧的编剧袁韵宜、陆静岩两位女士功不可没,却长期被人们所淡忘。前者为中国京剧院专业编剧,后者虽为业余作者,但文笔出众、系阿甲之友。
据读已故袁韵宜老人回忆文章才悉,为迎接国庆十周年,剧院领导起先推荐给梅先生的剧本是范钧宏、吕瑞明编剧的《龙女牧羊》,而且柳毅一角已决定由李少春饰演,郑亦秋任导演。但在院务会议上梅先生正式提出因自己年龄、体态等原因,不适合演龙女,并当即拿出豫剧油印本《穆桂英挂帅》剧本,表示看过豫剧有了打算,愿将豫剧改为京剧,还表示“感觉这个戏表现了穆桂英晚年生活,适合自己演,”“因这个人物大义凛然的民族气节和自己产生了共鸣,况且自己早年常演穆桂英青年时代的戏,对这个人物熟悉、有感情,”他一再表示,说“挂帅、出征,能够发挥京剧特点……”显然,梅先生对新剧作已有深思熟虑。会议上,梅先生的一席话引得与会者一致赞同,当下作出决定,由马少波、阿甲同志提出由导演组组长郑亦秋任导演、请徐兰沅设计唱腔,剧本改编由陆静岩与袁韵宜担任。
袁经与范钧宏、阿甲商议后,亲自去护国寺梅府与梅先生商谈,梅赞同加强生、净的戏,并主张后面不“开打”,他严肃地指出,“穆桂英晚年的戏我是头一回演,有正规导演也是第一次,还要和导演仔细研究一下。不过,穆桂英刚出场时梳大头、穿帔,是青衣作派,一旦接印、挂帅,就要穿蟒袍、抱令旗、佩宝剑,应为大将气派,所以和豫剧比,因剧种不同,在场子、唱念安排上要改变,咱们的戏一定要让人看了是京戏。”先生还亲切地对袁说,“就看你们二位的了”。袁写道,梅先生言简意赅令人得到启发,就我个人而言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我们除了保留豫剧“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两句唱词外,其它均重新编写而成。剧本提纲完成后某晚,袁去马少波家讨论,范钧宏、翁偶虹二位先生也来参加,他们都提了很好的意见。深夜袁与翁偶虹同路归家时,翁老还嘱咐道“为梅写戏,宜稳不宜俏,宜紧不宜拖。”真乃知音灼见矣。彩排初演时,田汉、马彦祥二公均出席,肯定了好的方面之后,也提了具体细节的加工意见,他俩去后台看望梅先生时连连祝贺成功,而先生忘记了疲劳与卸装,一连几声问,“像不像京戏?”当得到满意回答后,又连说“像京剧就好”、“这就好”。田汉同志又写信给梅先生,说“畹华同志:前晚看过《挂帅》,无限兴奋,这是你解放后第一次搞新戏吧,沉雄慷慨,比看你的《梁红玉》意境还要深远亲切,姜妙香先生的宗保和葆玖、葆玥俩侄的金花、文广都使人愉快。”信中附有填《虞美人》词一首:“将军纺绩居林下,闷煞桃花马;忽闻鼙鼓动乾坤,仿佛当年环甲破天门。演来人物深无比,处处传神髓。新梅双护老梅根,恰似杨家一样有子孙。”
半个世纪前此情此景,而今读来恍若昨日一般,顿生大师何曾离去之感,他的精神和艺术,不正在今天后一辈人身上发扬光大,得以代代相传?
2011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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