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妈妈住在城墙边深深的小巷子的末端,一个用木板和别人隔开的半间房子里,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是我记忆里,第一个北方人的形像。梳着齐耳的短头发,总是用发夹,把两只耳朵露在外面,标准的瓜子脸和一双大眼睛,说话嗓门大,音调高,走路做事一阵风,看上去非常漂亮和精神。
我母亲生我四弟弟的时候,请她做了一段保姆,料理一些家务,照顾我们几个兄弟。我第一次吃饺子,感到饺子那么好吃,那是印妈妈的功劳。尤其她那包饺子的技术,那时真让我目瞪口呆,从和面、剁馅、和馅、擀皮到包饺子像变魔术一样,薄薄的饺子皮,在那纤细的手上,像穿梭一样,就变成一朵朵花,眨眼间桌子上就排得满满的,大小是那么匀称,那么好看,就像在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煮饺子时,我们家是一个大锅灶,她一边烧火;一边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腾,她一手掀开锅盖,一手用勺子舀凉水,往跳跃,沉浮的白花花的饺子上,轻快敏捷画了一个圈,饺子一下平静了,来回几次,显得那么干练,由于热气和忙碌,红红的脸上泛着汗珠。当她把一碗碗饺子给我们端在面前时,我已迫不及待了,顾不上烫嘴,就狼吞虎咽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人包饺子,我第一次吃饺子。长大后到北方工作,经常吃饺子,看人包饺子也很多,但饺子的味道及包饺子的技术好象都不及印妈妈。
印妈妈歌唱得好,戏唱得更好,有一段时间妈妈和印妈妈晚上在一起做零活,给芭蕉扇裹边,夏天南京这个火炉,坐在那里都大汗不止,晚上人们在外乘凉,妈妈和印妈妈在房间灯光下挥着手臂一针一针缝绞。我有时去帮忙,就是把一根根细篾子,按根数分好,如是彩色的按颜色配好。这样她们拿起来就绞缝。夜深了,人们都睡觉了,她们就一边做活,一边轻轻地唱,印妈妈会唱豫剧,那自然质朴浓浓乡音,嗓音清脆、明亮,韵味醇厚。她多数是在叙事言情,委婉曲折,紧张和激愤、表现压抑、忧伤的情感。经常好象唱词里有“哭了声商郎夫你真来命薄。自幼儿咱两小无猜早结情果,成亲眷也算是天地巧合。……我的父将你赶铸成过错,害的你回家来命见阎罗……,怎不叫我与你同死免受折磨?……”。给人感觉凄艳哀绝、荡气回肠、催人泪下。
印妈妈是河南人,家里是一个殷实的大家庭,她上了几年学,就辍学在家给家人和长工做饭,缝洗衣服。当她正和她们村子里同学偷偷谈恋爱时,解放前夕一只国民党军队打了败战溃逃,驻扎在他们村子里,一个矮矮胖胖比她大10多岁的团长看上了她,她坚决不同意。可就在那时,她哥哥在外读书,说犯了乱党乱国的事,被投进监狱,需要一笔钱才能保赎出来,父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凑不上这么多钱。父母重男轻女,胖团长拿了几百块大洋为条件,就把她嫁给了胖团长。拜完洞房的第二天,部队有任务要护送一批物资到南京,自此印妈妈就随胖团长离开了家乡。父母拿了几百块大洋给中间人,岂知中间人拿钱跑了,儿子的尸首到是送回来了。父母相继气急病死,家乡解放,房屋地产也给村里分了。南京不久也解放,胖团长逃窜被抓了起来,判了二十年徒刑。
胖团长刑满释放后,印妈妈坚决不同意他回来,后在街道多次做工作,在院子里盖了一个小棚子,让他容了身,自己做饭,独立生活。孩子和邻居多次做工作,无济于事,直到胖团长死,印妈妈也没有让他进过门。
这次回南京听说印妈妈去世了。老团长也被追认为抗日英雄,在日本鬼子兵临南京城下的时候,他冒死把一批军用物资运出了南京,可他的前妻和一个小男孩落在敌人的手里被杀戮了。他运送的物资在途中又在无奈的情况下给了共产党的队伍,他认为要比日本鬼子抢去对得起中国人的良心。他因为把武器装备给了共产党,他的上司一直对他耿耿于怀。
这次回南京,在印妈妈的旧居里,我看到印妈妈和老团长的一张合影照,而且是彩色的,两位老人都非常安详。这是儿女用电脑合成的。孩子们让印妈妈和胖团长合葬在一起。凝望照片,我心中无限感慨,又感到无限欣慰。
我想起印妈妈,想起她包的饺子,想起她唱的家乡豫剧中那凄美的唱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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