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湘舟(1892—1967年),名克洞,字湘舟,水寨镇人。少时好学上进,对国学造诣颇深。及长,继承父产却不理业,于1919年赴京参加高级文官考试,一举得中,被委任为内政部“简任职”,实为一虚职。难以抒展其救国救民之抱负,遂于1927年辞去公职。1919年至1929年间,湘舟旅居北京,他对钱财看得很轻,却有志于仗义疏财,济困扶危。1928年,“河南旅平(北京)赈灾会”成立。他和张伯驹先生等,奔走呼号,组织义演,为家乡募捐救灾,竭心尽力。1930年,携眷回河南开封。当时,吉鸿昌将军正为抗日救国,秘密奔走于上海和鄂豫皖苏区,停留开封其间,袁湘舟不顾个人安危,掩护吉将军隐蔽于自己家中。抗战爆发后,他誓不当汉*和亡国奴,举家迁回水寨,致力于乡里赈灾、抗洪事业。深爱群众敬重。1946年被聘为淮阳县副参议长,1947年再次辞职,举家迁往武汉,1967年病逝。
袁湘舟一生多才多艺,古诗文功底深厚,尤钟爱戏曲和弦乐,对医学医道也颇有造诣。在北京期间,参加了张伯驹创办的诗社、词社、国剧社、平剧社,著有《袁湘舟诗草》一卷(已佚失)。1934年,为唤起国人团结抗日,他创作了一部大型豫剧《如姬窃符》,于1936年完成,并在开封公演,轰动一时,后来剧本佚失,他竟然在一目失明,卧病在床的情况下,将戏文一字一句口述出来,由儿子笔记,终使该剧本重新面世。50年代,又著剧本《河伯娶妇》,因故未能上演,剧本在“文革”中丢失。袁湘舟还通于医学,尤见长于儿科,著有《温疹症治》和《白喉忌表三方》等。
我的父亲袁湘舟
袁家桂/忆述 袁家桢/撰写
我是袁湘舟的大女儿,出嫁前,在那个大家庭里生活过二十多年。当时我家院子大,房子多,各人有各人的天地,相互间亲情与接触都要比普通人家少,女孩子受到的局限要更多一些,家里的事,父亲的事,知道的不多。下面谈的一些情况,有些是身历目睹的,有些是以前从长辈那里听来的,还有一些是后来弟妹子侄们告诉我的。都是几十年以前的旧事,很难记得十分确切,还祈各方理解谅解。
父亲的青少年时代
父亲名克洞,字仙舟,上世纪二十年代改字湘舟,1892年生于河南省项城县水寨镇。父亲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五,在水寨,人们都称他袁五少、袁五爷。说父亲的青少年时代,得从我祖父说起。祖父袁世钧(1866—1919),字秉政,项城县袁张营人。祖父排行第二,水寨人称他袁二佬。在项城袁氏家族中,和袁寨的袁世凯同一个高祖,是四服兄弟。祖父二十多岁时与长兄析箸,分得约二顷地。但他不愿靠这二顷地过日子,随即离家到水寨他四叔的盐店学徒。当时的水寨很小,但它傍临沙河,地理位置优越,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水陆码头集镇。祖父看准了这点,便在这里从盐店学徒,到当铺、粮行伙计,到自立门户,开办油粮行、山货场、油坊、酒厂、酱园等。当时的商人,一般赚了钱就置地,祖父却从不买地,而是将所得盈利用于扩大经营,或用来建设水寨,在水寨盖房、修路、植树造林。因此,祖父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水寨最大的商家;房子也越盖越多,在水寨四门中他占了三门。其中最大的两处是永康油粮行?现项城市政府招待所?和“福”字院?现项城市博物馆?。盖这两处住宅时,正值袁世凯闹做皇帝,按照旧制,皇帝五服以内的兄弟都将封王,因此,这两处房子都是按王府标准盖的。
据长辈说,祖父经商成功的秘诀,在于他勤于思考,兢兢业业,处处精打细算;在于他胆大心细,善于捕捉商机;在于他知人善任,培养选用了一批忠诚、可靠能干的掌柜。祖父持家也很算计,例如他认为做寿劳民伤财,毫无益处,就规定家里的人不到六十岁不做寿。因此我家一直没有过生日做寿的习惯。祖父因积劳成疾,于1919年病故,享年53岁,还没有活到他规定可以做寿的年龄,因此,他一辈子未做过寿。
祖父虽是商人,但很重视对儿子的教育。父亲一到上学年龄,便在家延师设馆,供父亲读书,一直到二十岁。父亲对国学有较高的造诣,对古诗词有较深的功底,都是在这个时候奠定的基础。父亲爱读书的习惯,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养成的。
祖父希望父亲能继承他的事业,因此,在他去世前,一直把父亲留在他的身边,言传身教。但父亲志不在此,无意守业理财,1919年祖父去世不久,便把祖父遗留给他的家业,交由祖父手下的掌柜们经营,自己便去北京闯世界,做了一个“甩手东家”。
父亲和母亲结婚时还不到二十岁,到北京找工作时已有三男一女,即大哥家相、二哥家校、三哥家朴和我。大哥已有十几岁了,我也开始记事。就在这个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大哥被一个十五六岁的佣人小柱子玩枪走火误伤致死。当时水寨地面很不安定,大杆匪老洋人张庆四出绑票,我家是水寨首富,为防匪患,家里有枪,并把家搬到了淮阳县城。一天傍晚,大哥、二哥到前院看小柱子擦枪玩;小柱子卸下子弹,擦完枪后,把枪口指着大哥比划着说:“大少爷、二少爷,看我打你”。谁知枪膛内还有一颗子弹,一扣枪机,击中大哥腹部,流血不止,大哥哭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死了。大哥是长子长孙,全家悲痛不已,特别是母亲,悲恸欲绝,上上下下,几乎都主张将小柱子送官偿命。父亲在悲痛之余认为:“人死了不能复生,小柱子也不是故意的,不能再伤一条人命”。于是,一方面在母亲面前佯称将小柱子送官法办;一方面又为小柱子准备盘缠,让他回家了。父亲这一举动,受到了周围邻里乡亲们高度赞许。
寄旅北京
祖父去世后,父亲想出外寻找自己的天地。大概在他二十八岁那年,获悉北京北洋政府举行高级文官考试,招聘官员,父亲便去北京应试。结果考试合格,被委任为内务部“简任职”官员。父亲回家稍做打点,便只身赴任,在中南海上班。
当时,项城袁家在北京的不少,项城地面又乱,1923年,我们家其余七口,包括祖母、庶祖母、母亲、六叔、二哥、三哥和我也都搬到了北京,先住小菜园胡同,后住西城大喜胡同。父亲虽有一份俸禄,但全家的经济生活来源主要还是依靠水寨的商号。
1927年,父亲因对时政不满,自己的一些施政建议,又屡屡不被上峰采纳,便愤而辞掉了内务部那份差事,无官一身轻地过起自己喜欢的生活。
父亲喜爱戏剧和诗词,在北京常与一些名人雅士交往。当时,项城张伯驹先生也在北京,他与我家有亲戚关系,比父亲小五岁,我叫他表叔,常来我家,有时和父亲切磋诗词,有时结伴去戏园子听戏。还和一些吟友、戏迷成立了诗社、票房,定期作诗、绘画、练戏。我结婚前卧室里挂有一套由诗社同仁集体创作的四扇小屏,由十六幅集锦组成,有诗有画,高雅秀逸,其中就有张表叔和父亲的墨宝和诗作。我携它出嫁黄家,甚为珍爱,可惜这套集锦小屏后来毁于战乱了。
父亲在北京还有一个尊老敬贤的故事。父亲本来字“仙舟”,但他们诗社有一位年届花甲的吟友大号也叫“仙舟”,父亲当时还只有三十岁左右,人家年长,便主动将字由“仙舟”改为 “湘舟”,并一直沿用下来。
父亲喜欢国剧,经常参加票友活动。但父亲只拉胡琴,从不登台票戏。父亲的胡琴拉得好,能拉整出整出的戏,我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那时生活比较清闲和有些文化的人对拉胡琴、吹笛、吹箫、吹口琴,多半都会一些,但象父亲那样造诣深的人不多。张表叔却经常粉墨登场,他师承著名须生余叔岩,还学过打鼓。只要票友票戏,父亲总是跟着忙前忙后,并叫我们一起去看。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1928年黄河泛滥成灾、河南的一些旅京名流发起的那次赈灾义演,我由庶祖母和母亲带着也去看了。这天戏很多,有六、七出。听大人说,张表叔扮《空城计》中的诸葛亮,寒云二伯?袁克文?演《群英会》中的方巾丑蒋干,演周瑜的是王爷溥侗?红豆馆主?,大轴是杨小楼、梅兰芳的。父亲热心公益,虽未参加演出,但捐了款,购了戏票,还奔走推销了不少戏票。那次戏票很贵,前排五块银元一张,当时一两黄金才十几块银元哩?义演所得,全部寄回了河南灾区。
1928年,“北京”改称“北平”。这年,我母亲在北平难产去世,撇下了父亲、二哥、三哥和我,这对我们家是一个沉重打击。1929年父亲续弦,娶了继母钱润云女士。外公钱能训老先生,清朝进士出身,民国年间,先后在北京政府中任内务总长、国务总理等职。一方是前大总统的族侄,一方是前国务总理的女公子,“门当户对”,婚礼很隆重。
在开封的日子里
1930年初,我们全家除母亲因身重临近分娩留住北平外婆家,都回到了开封,住曹门大街56号。这是一座很高级的三进砖瓦宅院。前面是一排门面房;前院正房为客厅,厢房住男佣人;中院住内眷;后院闲置了几年,家校二哥结婚时搬到了这里。这套宅院是父亲花一万一千银元买的。
这年,我进开封北仓女中住读,每周六回家。有次回到家里听大人说,吉鸿昌将军落难,住在我家后院。当时我看到中院和后院通道之间砌了一道墙,乍看后院是另一家。后院开了个小门通向一个废园子;废园子无人居住,也很少有人去,可通往大街。吉将军是父亲的同乡好友,他因不执行蒋介石的“剿共”政策被迫下野,为抗日救国,秘密奔走于上海和鄂豫皖苏区,父亲很钦佩他,尊敬他。吉将军住在我家时不大出门,父亲亲派老佣人孔庆云侍候他的起居生活,为他送去生活日用品。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记不清了,吉将军平安地离开了我家,听说好像去了上海。当时我们小孩不敢多问,只是觉得父亲做了一件大事,他帮助了一位和他心灵相通的朋友。不幸的是,1934年,父亲用心掩护的吉将军,还是被国民党当局杀害了。噩耗传来,父亲悲愤不已,他缅怀吉将军抗日救国的教导,在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前夕,以战国时期魏信陵君援赵抗秦的故事为张本,奋笔疾书,于1936年写出了十五场古装大型豫剧《如姬窃符》,试图以此为鉴,唤起国人团结起来,枪口对外,一致抗日,完成吉将军毕生奋斗的未竟事业。
1930年,父亲又娶了庶母邓文英女士。1933年,庶母为我添了一个弟弟,即五弟家干。以后在水寨又为我添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即三妹家梅和六弟家禹。1931年,母亲携二妹家桢从北平回到开封,当时二妹刚满一岁。1932年母亲又为我添了个四弟。四弟大约在四岁那年得麻疹死去,父亲、母亲都很伤心,但也坚定了父亲研究医术,治病救人的决心。父亲在《温疹症治自序》中说:“余子女众多,常有患疹者,偶一不慎,几酿祸端”,就是证明。父亲在这段日子里,据二妹回忆,在家里或绕着大书桌,迈着八字步,眯缝着眼,吟诗觅句;或坐下来看报,研读《本草纲目》等医药书籍,或潜心著述。父亲在开封不但完成了长达一万多字的剧本《如姬窃符》,还开始写医著《温疹症治》和汇编《袁湘舟诗草》。有一段时间,我和三哥、六叔每周六回到家里,都要为父亲抄誊即将付梓的《如姬窃符》书稿。因为父亲的字是《十七帖》草体,印刷厂的工人不认识,就让我们重抄一遍。这对我们这三个十几岁的中学生来说也很着难,有些草体字我们也不认识,又不敢问他,只好问母亲,最后总算完成了抄写任务。
父亲对豫剧特别钟情,在开封结识了赵仪庭、司凤英、陈素真、常香玉等豫剧名演员;为司凤英操过琴,给陈素真、司凤英灌过唱片。当时常香玉还小,由其父亲领着拜谒我父亲时,父亲一出手就为她添箱二百银元。父亲的剧本《如姬窃符》本打算交常香玉演的,当时常的班子不大,演不了,改由司凤英剧团演出。演出时我们全家都去看了,反应很好,在开封轰动一时。后来听五弟说: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亲在武汉从报上看到郭沫若先生登报寻找《如姬窃符》的作者,父亲当时身处逆境,未敢回应,失去了一次与郭老先生沟通的机会。不久,郭老先生同一题材的话剧《虎符》就面世了。
我们在开封一共生活了八年多的时间,并发展成为一个四代同堂的十四口大家庭,生活经济来源仍是水寨商号。当时水寨的生意不错,父亲操心的事很少,使他能自由自在地驰骋在他喜爱的诗词、豫剧和医药王国里。在开封的日子,恐怕是父亲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了。
回到水寨
1937年“七七”事变后, 日本大举侵略我国。父亲常说:“怕当亡国奴,怕当汉奸”。因此,在1938年开封沦陷前,我们全家便搬回到水寨。开封沦陷后不久,距离水寨六十里的淮阳县城和周口也相继被日军占领,淮阳的一些党政机关和殷商富贾都涌到水寨(当时水寨隶属淮阳县),使水寨这个小镇一下子变得热闹繁荣起来。父亲为了支持抗日,把我家最好的房子“福字院”,让给迁来水寨的淮阳县政府办公。
父亲回水寨后,本来可以亲自料理自己的家业了,但他对这些事情实在没有兴趣,一如既往,仍由“掌柜”管理,继续当他的“甩手东家”。不过,随着环境的变化,已不能像开封那样清闲了。面对邻里乡亲,少不了问寒问暖;作为地方绅士,常有些送往迎来的应酬。父亲对钱财看得轻,喜欢济困扶危。因此,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乡邻们交不起壮丁费、军麦款找他,儿子被抓壮丁找他,亲人死了没有棺木、坟地找他,青黄不接断炊找他,过年揭不开锅找他,一些商家为交纳税捐发愁找他,中共地下党员和游击队员被捕也通过不同渠道找他。父亲不管难易,总是热情应对,或解囊相助,或代为奔走疏通,尽力帮助那些求他帮助的人。
父亲热心公益。1939年,黄河泛滥,黄水灌入沙河,水寨汛情危急,父亲奋不顾身,亲自带领乡亲抢险护堤,跑前跑后,不休不眠,还供应饭食,一连几天下来,水寨是保住了,父亲的双腿却肿得老粗老粗了。
父亲喜爱戏剧,水寨随着战时的繁荣,各式各样的戏班子,如豫剧、曲剧、四平调等剧团来的也多了。但水寨没有戏园子,只能临时搭台露天演出,给演戏的、看戏的带来很多不便。父亲就出钱出料,在关帝庙东南角盖了一座砖墙木架草顶的戏院,并养了一个豫剧小科班。每逢戏院演出豫剧,他都到场,但不是在台前看戏,而是在台上专心致志地参加伴奏。父亲的这一举措,不仅丰富了水寨的文化娱乐生活,推动了豫剧的繁荣发展,听说小科班还培养出一些出色的豫剧演员和文艺骨干。父亲还出钱在水寨盖了第一个澡堂子,使镇上的人和过往水寨的人,有个洗澡消暑驱寒的地方。1942年河南闹灾。1943年春,逃荒到水寨的人很多,父亲搭棚施粥施饭,救活了不少人,这些都是当时水寨人人皆知的事情。水寨有一所孤儿院,父亲常出资接济,并领养了两名孤儿,听说其中一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项城市一家著名国有企业的领导人(指莲花味精集团原党委副书记王砚耕——编者注)。
父亲在开封时便开始研究中医中药。《本草纲目》、《瘟病条辨》、《六科准绳》等,都是他常读的医书。回到水寨后,更加专注地研究儿科痘疹,经常和镇上一些医生研究疑难病症,切磋医术。
父亲虽然不是一名正式医生,也从未挂牌开业,但他的医术,特别是儿科痘疹,在水寨却有些名气,常有人来家找父亲看病。当时没有麻疹疫苗,孩子出麻疹,顺症还好,只要照顾得好,可以勿药而愈;一旦转为险症,往往九死一生。邻里乡亲们的孩子出麻疹,只要求到父亲,不论是顺症险症,父亲都是热情接待,精心医治;病家抓不起药,父亲就把自家的药折子借给他们抓药。父亲这种既送医又送药的义举,不知挽救了多少幼小的生命,在水寨留下了很好的口碑。
虽然我不知道父亲救了多少幼小生命,但我知道我五弟、三妹就是他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的。父亲本来是不给家里人看病的,家里人病了,都是请镇上的中西名医治疗。父亲给五弟、三妹看病下药,都是在镇上医生认为他们已病入膏盲和拒不应招的情况下进行的。有一年五弟拉肚子,直拉得叫妈的力气都没有了,延医吃药,诊断为“五色杂痢”。在中西医都认为无可救药不肯登门的时候,父亲只好自己动手医治。他一面把医生的处方一一对照研究,权衡利弊;一面查阅历代名医医治痢疾的医案验方,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开了一个方子,然后邀请镇上有名中医一道推敲。大家见父亲的处方中有味“大黄”,都吃惊地说:“大黄”是泻药,怎么能治痢疾呢﹖父亲讲了他用“大黄”的理由。大家还是一个劲地摇头,但又提不出新的医案。父亲想,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去,不如冒冒风险,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如是就让五弟服了他的药。不料服了一付,拉的次数就少了。接着连服三剂,竟然拉出一截硬的大便。再服几付调理的药,五弟的病便痊愈了。给五弟看过病的几位中医闻讯后,都觉得这是医学上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从此,父亲在镇上中医界和百姓中名声大振,大家都称赞他的医术高明。
三妹小的时候出麻诊,因受了风,疹子没出完就收了,由顺症转为险症,病毒内攻,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病情一天天恶化。请遍了镇上中西名医,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后来医生说:“不用再看了,没救了?”家里人也准备把她抱出后门送走。父亲无奈,便选用了他所著《温疹症治》二十四方中的“变症七方”。三妹服药后便开始退烧,接着人也苏醒了,后来就逐渐康复了。镇上的中西名医听说三妹又活过来了,都不大相信。“袁五爷的医术真能起死为生啊”的传说,不胫而走,到我家求父亲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了。父亲除著有《瘟疹症治》外,还有《疹后六方》和《喉症处方》,我和弟妹们还保留着这些著述的原稿或复印件,这是他留给我们后人的一份可贵遗产,可惜治疗五弟“五色杂痢”的处方没有收入而失传了。
1945年抗战胜利后,说是实行宪政,淮阳县成立参议会,父亲因在水寨声望较高,被地方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拥戴为副参议长。他第一次出席县参议会时还对二妹说:“参议会是民意机关,代表民意,不是当官”。其实这个“官”或“民意代表”,他也只当了很短一段时间,淮阳县政府迁回淮阳时(1945年底)他就辞职了,并于1947年全家迁到了汉口。
父亲在水寨的这十年,是他行善积德的十年,为水寨邻里乡亲办了不少好事、实事。也是父亲一生中生活得最有意义的十年。
风烛余年
我是1948年离开大陆随婆家去台湾的。因为历史上的原因,1949年便和父亲及大陆亲友失去了联系,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对父亲晚年的情况,在与大陆恢复通讯往来以前,一无所知。下面谈的都是弟妹子侄们后来告诉我的。
在家里,小弟家禹和父亲接触较多。据小弟说,我家迁到武汉后,父亲常和他聊天,讲历史故事,感叹人生,其中谈论得最多的是旧社会的种种弊端和对新中国的向往,认为共产主义世界大同是人类最理想的社会。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当时有些从武汉去台湾的亲友邀他一道去台湾,都被父亲婉言谢绝。在送别这些亲友时,他还作了一首题为《题枇杷》的诗:“既耐天寒又耐霜,清明依旧上新妆。不和春色争桃李,何似秋风落海棠。”以枇杷自喻其对个人得失的超然态度,对国家前途的憧憬,对洁身自好的自负和对未来政府政策的信赖。战乱中,父亲的诗集都在水寨丢失,这首诗恐怕是他老留给我们的唯一一首完整的诗作了。
1952年,父亲在汉口被项城民兵误认为逃亡地主带回水寨。在暴风骤雨式的土改复查斗争中,阶级诉苦教育,找不到诉苦的,结果对父亲的斗争会竟无人斗争,却有人颂德(编者按:经调查属实,颂德者就是水寨仁和街高昭贤的老伴)。于是,父亲既没被按不法地主处理,也没按资本家对待。从此看守所出现了个特殊人物:他独处一室,无人监管,可以看报刊、拉胡琴,任务是照管看守所门前的楸木料。如此过了三年,政府便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开释,并出具回武汉的证明。但因路费无着,困在水寨。乡亲们获悉后,便自发地为他凑路费。父亲回到武汉,常动情地向弟妹们讲述这段乡情。患难见真交,我们将永远铭记水寨父老乡亲对父亲的这份厚爱。
父亲重返汉口后,虽然日子过得艰辛,但他不委靡丧志,不怨天尤人,仍一如既往,乐观豁达地对待人生,坚毅执着地追求艺术。听三妹说,1957年父亲从项城回到汉口不久,就拿起笔来,用战国时期魏国邺令西门豹破除当地“何伯娶妇”封建迷信的故事,写开了剧本《河伯娶妇》。脱稿后并令三妹誊清送交当时武汉市豫剧团黄忠祥团长,黄为此事还来汉口看过父亲一次。可惜此剧因故未能排练上演,剧本也在“文革”中丢失,但父亲这种总想在有生之年为社会做点贡献的精神,很令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感到骄傲。
1959年,父亲由汉口迁到京山“五三”农场和五弟一起过。这时的父亲已年近古稀,身体虚弱,一目失明;国内也进入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很多人都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但父亲仍能乐观地对待现实,每天五弟下班回来一有闲暇,父亲便和他谈今说古寻乐。父亲知识渊博,总有说不完的故事。一次,五弟问起《如姬窃符》的剧情,父亲一下子振奋起来,对五弟说:“我一幕一幕地讲给你听,你用笔记下来,也许以后还有用处。”就这样,从这天起,父亲躺在床上,在五弟的帮助下,开始了这个剧本的再创作。父亲边想边讲,五弟边听边记,记完给父亲重述一遍,每天来一段,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便使这个剧本重现了。父亲丰富的历史知识,卓越的文学才华,惊人的记忆力,以及对豫剧剪不断的情结,从中可见一斑了。父亲的这种生命不息、奋斗不已的精神,为我们后人树立了良好的榜样。
听五弟说,在三年经济困难后的一次运动中,五弟因受父亲的牵连被下放到“五三”农场最偏僻、最艰苦的梭町队,工资也没有了,靠种水稻挣工分糊口。日子过得更艰辛了,父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有次父亲想吃一碗家乡面条,当时农村不供应面粉,弟媳只好用大米擀成面给父亲做了一碗面条。父亲边吃边高兴地说:“好吃,不比面粉做的差”,表现出很大的满足。
1967年农历腊月十四,父亲在京山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五岁。我们有兄弟姐妹九人,晚年在他身边的只有五弟夫妇,为他送终的也只有五弟夫妇。但他无怨无悔,病重期间,还特别嘱咐五弟:“我死后不要向咱家亲人报丧,谁也不要通知,办完后事后再告诉他们”。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他不在身边的亲人着想,生怕因此而为难他们。父亲当时葬在“五三”农场附近的荒山上,这座山现已开发为果园,坟头被平,我们在世的兄弟姐妹商定,拟将其遗骨迁至武汉市“石门峰都市陵园”安葬。
父亲的一生是好学上进的一生,经常手不释卷,对豫剧、诗词、中医学,都有较深的造诣,特别是在推动豫剧繁荣发展方面的贡献,有目共睹;是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热心公益的一生,项城市政协《文史资料》第六辑有这方面的记述,事例不胜枚举,水寨有口皆碑;是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一生,富贵时衣食随和,不吸烟,不嗜酒,不嫖不赌,洁身自好,贫困时随遇而安,箪食瓢饮,不改其乐。父亲的高尚情操和高贵品德,赢得了项城父老乡亲的尊敬和怀念。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对父亲的情况了解不多,不能更深刻地介绍他老的生平事迹。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物质财产,但他的为人,为我们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
(编者注:作者袁家桂:袁湘舟之长女,国民党少将黄维诚(伯宗)的儿媳,爱国抗日将领黄维刚的侄媳。1948年赴台,在台北退休后定居美国纽约。美籍华人,现年80多岁。袁家桢:袁湘舟之二女,原水利部秦皇岛港务局高级工程师,现退休,住河北省秦皇岛市。)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