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流”的豫剧表演艺术家王清芬在《大祭桩》“路遇”一场的创新

每提到到王清芬，我常常会想到虎美玲。为什么会如此？因为她们年龄相近，艺术能力也相当，当年票房感召力都很高，她们唱戏，啥时候都不愁卖不出票！同时，她们都是梅花奖得主，还都排在“豫剧十大名旦”之列，等等。这些相似让人很难分出个孰好孰坏来，只能用“各具风格”、“难分伯仲”、“平分秋色”等词语来评判她俩的演唱功力。但她们近几年，可能因为王清芬年纪大三岁，由于身体原因，似乎有些偏离观众的视野，而虎美玲出头露面的机会多一些。我说这些，绝没有别的意思，希望网友不要太在意。

网上能找到《大祭桩》“路遇”（也称“打路”）一场的视频至少十几个。我最近翻来翻去看了几个，认为王清芬和虎美玲都唱得好。但我最终选定了王清芬的“路遇”一折，作为我写这篇博文的素材。本人之所以如此，可以说出三条理由：1、我上世纪80年代，曾进剧场看过王清芬的《大祭桩》，可能“先入为主”吧！2、常香玉生前曾说过，要数王清芬的《大祭桩》演得好，改得好！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促使我要做一些功课。3、王清芬的《大祭桩》除了舞台版外，还有一个电影版的《风雨情缘》，可利用的资料多一些。

对于《大祭桩》这出戏，我曾写过几篇博文，本文就尽量不重复了。

（一）对王清芬艺术的再认识，及她在《大祭桩》“路遇”一场的创新

王清芬是我很早就熟悉的豫剧表演艺术家，过去我认为她是豫剧的创新派，什么戏到他手里都要改。本文小宝标题中使用了“不入流”三个字，这三个字可以理解为“不随大流”的戏曲人，也可以理解为没有拜过师学艺的艺术家。王清芬不管这么说，都属于“不入流”之列，是一位不随波逐流，又没拜在某师名下，敢于创新的艺术家。不过有时我也这样想，按她的悟性、天赋及演技，不管拜在六位大师中哪位名下，都是其流派的顶梁柱，名望可能都会比现在高一些。但她却不，依然如故，走自己的路。

王清芬生活照

细想之后我却认为，戏曲艺术的难能之处在于不墨守成规，不抱残守缺，在于它的不断创新。豫剧名旦常、陈、崔、马、阎、桑六大家，无不勇于创新，创造出具有“一招鲜”意义的看家戏，才一步步开创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与流派。出生于豫北大地的王清芬，自幼家境贫苦，遭遇诸多不幸，养就了她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个性，从寒门女子成长为一位表演艺术家，其中付出的劳动可想而知。她不信天，不怨地，受到挫折凭着自己的毅力挺了过来，一步步的走到今天可谓不容易。

王清芬从艺道路上充满机遇与挑战。她曾与常香玉、陈素真等大师学戏，但她从不作简单的模仿，而是取其精华，化为己有，拿来所用。比如说，她在《抬花轿》中，增加了“梳妆”一场，把陈素真《梵王宫》中的甩大辫、巧穿衣的“绝技”，不留痕迹地“化”了过来。再比如说，她在本文将要欣赏的常香玉《大祭桩》“路遇”这场戏，唱腔和化妆不同于常派，唱词也做了改动。王清芬所饰演的黄桂英逃出府门时，她在一身孝衣外面披上了一件斗篷（见下图），即合情合理，又给她在风雨途中的表演提供了空间。她边唱边舞，间或配合挫步、跪步等一些程式动作，虚拟地营造出风雨交加、行路艰难的气氛，她用优美的舞姿呈现出凄凉之美。王清芬生就有一条好嗓子，但她从来不像某些名家去卖弄。这场戏中，再加上她优美动听、收放自如的唱腔，和富于感情的念白，全方位的展现了她在唱、念、做、舞诸多方面的艺术才能。

王清芬《大祭桩》“路遇”一场造型。当年我看她的演出，记得还是传统包头化妆

我过去曾对王清芬随意更改豫剧的经典名剧颇有意见。我认为像《大祭桩》这样的戏，常大师已演过好多年了，已经非常成熟了，无需再改，拿来演就可以了。但王清芬根据她的创新理念，却还要改。例如，在“路遇”一场，舞台板的唱词主要改动了两处：

一处是，将“婆母娘且息怒站在路口，听儿把内情事细说根由”两句，改成为“婆母娘且莫要怒气不休，容孩儿对慈颜诉说情由”。虽然从字面上看，看不出这两句改动有什么好，若要结合视频，你会感到改得好。当黄桂英挨过打后，非常理解李母的失子之痛，她忍着痛疼还要劝慰婆母，你不要生气啦！唱腔上也不像“站在路口”原唱法那么高亢，也很符合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的小姐的身份。

其二是，将“想当初李黄两家结亲后，也算是门当户对第一流。谁料想奸臣当道出祸首，才害得恁举家人亡家休。你的儿去投亲到俺门首，我的父他绝情义闭门不收”这一段原唱词，更改、分散为“恨奸贼残害忠良把谎本奏，害的恁一家人凄惨漂流。我的父趋炎附势忘故旧，你的儿来投亲他不肯收留”，以及“听密语才知晓谁是凶手，陷公子入死牢是预设阴谋”两段。这一改动，把原戏中许多疑点，比如说黄桂英是如何知道杀害丫鬟的凶手的？又如何知道是预先设定的阴谋？还有，他的父亲仅仅是因“嫌贫爱富”而加害于李彦贵吗？依据剧情的发展，用准确的语言交代的更加清楚。若你还不清楚，可参看她的电影版《风雨情缘》来理解剧情。

从以上细小之处可以看出，她在传承豫剧大师的经典作品时，从不单纯模仿，而敢于创新，坚持走自己的路，这可能是我说她是“不入流”的艺术家的原因。我个人认为，除了王清芬“不入流”外，还有章兰“不入流”，胡小凤“不入流”，史茹也“不入流”，还可以举出好些。但她们都唱得很好，被老百姓所肯定，何必非要一定“入流”呢！据说王清芬的创新也引来一些非议，甚至冷嘲热讽，但她没有退却与失望，时至今日，仍旧坚持探索与开拓。愿王清芬老师所创造的艺术，永远“清”新“芬”香，青春永驻！

（三）王清芬舞台板《大祭桩》“路遇”一场赏析

王清芬“路遇”集唱、念、做、舞于一身，代表了她艺术的最高水平。我花了一些时间，整理出全部唱词。
豫剧《大祭桩》-路遇一折01（央视版） 王清芬 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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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唱词】
黄桂英：
（唱）倾盆大雨天地暗，黄桂英恨地我又恨天哪！

恨苍天不遂人的愿，人也难俺，你，你，你也难哪！

你明知呀，我急去法场把李郎见，你偏偏风雨交加又来阻拦。

任凭你风似利刃雨似箭，隔不断夫妻心相连。

我不顾路滑往前赶，跌倒再起再向前！

中途路上难煞俺，思前想后我的心不安，

怕只怕老爹爹他来追赶，行至中途把俺拦。

我又恐怕，法场无情它不准见，是夫妻俺还未有配姻缘。

还恐怕—步去迟到达晚，我再难见，再难见俺的结发男。

我不顾风雨要把路蹣，闪出来两条路我作了大难。

李 母：（唱）一见贱人我气炸心，

黄桂英：（唱）你为何打骂俺问路人？

嫂 子：（唱）你父女做事心太狠，

李 母：（唱）今天我与你把老命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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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剧《大祭桩》-路遇一折02（央视版） 王清芬 演唱

【参考唱词】

黄桂英：

（白）……孩儿行至中途遇见婆母，你不问青红皂白、来情去路，你手执仗棍，将孩儿这样地责打，我的婆母呀，你怎知孩儿我屈——，婆母娘，你将孩儿打死——我可不敢说屈呀！

（唱）婆母娘且息怒，听孩儿我与你讲来呀！

婆母娘切莫要怒气不休，容孩儿对慈颜诉说情由。

自从咱李黄两家结定后，我与公子心心相印情意投。

恨奸贼残害忠良把谎本奏，害的恁一家人凄惨漂流。

我的父趋炎附势忘故旧，你的儿来投亲他不肯收留。

恁的儿离俺府我心难受，每日里思念他我苦在绣楼。

那一日小丫环她对我说透，才知道你的儿卖水在街头。

本有心劝爹爹俺不敢开口，俺怕他家法严哪气冲斗牛。

又有心找李郎我大街去走，无奈是闺门女难下绣楼。

左也思右也想我容颜消瘦，怎忍心叫夫妻情顺水漂流。

无奈何呀，托丫环才找他在角门等候，见了面哪盟心事偕老百秋。

他许俺姻缘事天长地久，俺许他做夫妻永结鸾俦。

当夜晚差丫环把银两送就，偏遇着那狠心贼杀死丫头。

听密语才知晓谁是凶手，陷害公子入死牢是预设阴谋。

苦打成招问成罪，下在南监坐牢囚。
听说上司公文到，明日法场要斩头。

俺背着爹爹不知晓，改换女装下绣楼。

不顾丑，不顾羞，不顾风刮雨打冷飕飕。
俺不顾爹爹把俺打，也不顾闺女未上头。

抛头露面苏州走，去祭桩啊，去祭桩表一表俺这夫妻的情由。
适方才遇婆母在三叉路口，儿螅我气了你礼义不周。

婆母娘你若是再要难受，来！来！来！我的婆母啊，
你或是打，或是骂，你就拐杖来抽吧！我的婆母哇！

李 母：

（唱）贤儿媳且莫要泪如雨，你受委屈娘怜惜。

方才打你是娘无理，为娘我与你赔情作揖。

（四）王清芬电影版《大祭桩》“路遇”一场赏析

王清芬《大祭桩》（又叫《风雨情缘》）光碟封面

有人说电影版《风雨情缘》改编是失败的，我不以为然，关键看你怎样说了。如果说戏曲是靠演员的唱腔与表演讲故事，原来《大祭桩》中没有把故事讲清楚，如李彦贵的父亲李授是因为什么罪名而被抄家？最后法场上怎么又风云突变，使得全家团圆？虽然这是一条副线交代不清，也不怎么影响对整出戏的理解。《风雨情缘》参照了秦腔和京剧《火焰驹》版本，把故事的前前后后讲清楚了，会帮助你更深刻的理解这出戏。另外一点，我看王清芬的舞台版《大祭桩》，有些唱腔和表演（比如“哭楼”一场）都"过了点"，而在电影版中唱腔却收敛了许多，听起来委婉动听，而又不失韵味，从这一点说，改编还是成功的。要说缺点的话，就是与舞台版相比，电影版对唱词的调整幅度是否太大了些！另外，整个色彩不够明亮，特写镜头也看不清，画面美感不足。

同时指出，电影版由于删去了李彦荣这个角色，"路遇"一场就没有了嫂嫂，而冒出了一个妹妹，与戏迷脑海中的情节不相吻合，难怪一些戏迷认为电影是"失败"的。

电影不同于舞台演出，唱词当然要有所改变，这里我也整理出了唱词。

豫剧电影《大祭桩·打路》王清芬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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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唱词】

黄桂英：

（唱）倾盘大雨天地暗，黄桂英恨地我又恨天哪！

你明知呀，我急去法场把李郎见，你偏偏风雨交加又来阻拦。

任凭你风似利刃雨似剑，隔不断夫妻心相连。

闺门女顾不得抛头露面，为的是祭李郎法场鸣冤。

只恐怕—步去迟到达晚，与李郎今生今世相见难。

心中焦急似火燃，闪出来两条路我该走哪边？

李 母：（唱）一见仇人满腔恨，

黄桂英：（唱）你为何打骂俺问路人？

妹 妹：（唱）你父女做事心太狠，

李 母：（唱）打你个无情无义人。

黄桂英：（唱）哎呀！我的婆母娘！

李 母：（唱）你丧尽天良昧姻亲，又设圈套假送银。

苦害我儿李彦贵，为的是攀高你另嫁人。

杀子之仇我要报，打死你祭奠我儿屈死的魂。

黄桂英：

（唱）婆母娘且息怒，听孩儿我与你讲来呀！

婆母娘且莫要怒气不休，容孩儿对慈颜诉说情由。

自从咱李黄两家定亲后，我与公子心心相印情谊投。

恨奸贼残害忠良把谎本奏，害的你一家人呀凄惨漂流。

我的父趋炎附势忘故旧，他不该背盟约将恩作仇。

我宁愿随忠良蓬户瓮牖，决不攀权势家玉宇琼楼。

我赠银助公子去伸冤奔走，是夫妻就应该风雨同舟。

也怨我做事不密被人瞧透，狠心贼下毒手杀死丫头。

回想起那一夜三更以后，见爹爹与刘进设宴相酬。

那狗官对黄良亲手敬酒，我的父赏银两频频点头。

听密语才知晓谁是凶手，陷公子如死牢是预设阴谋。

与爹爹辩是非我痛心疾首，为利禄他不肯转舵回舟。

虽然我弱女子无力相救，我也要把真情诉告街头。

趁着爹爹离房后，改衣换装下绣楼。

不顾丑不顾羞，不怕路滑风雨稠!

闺门秀女法场走，为李郎去诉冤，我生死不回头！

儿幸遇婆母娘啊自家骨肉，不料想惹高堂火上加油。

只要娘能解恨还未打够，来！来！来！，我的婆母哇！

你接着打，接着骂，儿决不把泪流。婆母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