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父亲一开口,带着河南口音。我们老家安徽砀山,苏鲁豫皖四省交界之地,自古隶属徐州,可风俗口音却近豫东。不说别的,单是听戏,全是豫剧。
小的时候,家中刚添了录音机,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豫剧磁带,常香玉、马金凤、阎立品、崔兰田、陈素珍……一到周末,父母一边干家务,一边听豫剧,嘴里跟着哼唱,表情也陶醉,那个美呀。那时家里就一间房,他们听,我也只能跟着听。我从小耳闻受染的,尽是常香玉的红白花(拷红、白蛇传、花木兰)、马金凤的两花一挂(花打朝、对花枪、穆桂英挂帅)……那时小小年纪,自然不会去欣赏,有时甚至觉得咿咿呀呀的没完没了,时间过得好慢呀。我尤其怕他们听崔兰田的“陈三两爬堂”,一口腔三分词七分哭,每一句都要哭得啊啊个几分钟,怎么转也转不完,我干脆跑了。
听得久了,别的成绩没有,但戏文竟被我全都记了下来。我最喜欢的是马金凤的“穆桂英挂帅”,慷慨激昂——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帅字旗,飘入云
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后来听了梅兰芳的“穆桂英挂帅”,那唱词也好,极雅又极有气势——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
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
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要知道,京剧的挂帅改编自豫剧的挂帅,因此一段缘,马金凤也拜入梅兰芳门下。前两年,在电视里看到梅葆玖和马金凤为纪念梅兰芳合演挂帅,各唱这两出名段,真是过足了耳瘾。
父亲告诉我,他小的时候在农村,春节的时候为看大戏,要跑很远的路。他一直记得小时候看的“南阳关”,伍云召一亮相——“西门外响罢了催阵炮,伍云召跨上了马鞍桥”——嘿,真是好听。这两句唱词我也觉得好极了,想象着舞台上白袍银甲的伍云召,背插八杆护背旗,金盔上一甩两条野鸡翎,掌中长枪,腰下宝剑,英气逼人。那一阵子,父亲到处去找“南阳关”的磁带,可惜终于没有找到。在我的印象里,我们家的豫剧磁带全是旦角的。
有一次父亲在听常香玉,我小声嘀咕怎么又听开了。父亲说你仔细听听她的唱,高的地方高,低的地方低,运腔自如,一般人哪能唱出这个味道,要么高的下不来,要么低的上不去。我侧耳一听,确实是高腔悠扬,低音委婉,行云流水,声情并茂,但是我只是接受了豫剧,却并不能做到像父母那样挚爱。
等我上班以后,家中添了VCD,知道父母喜欢,我几乎把西安能买到的豫剧VCD碟片全买回了家。那时,我们家已经分到了两间房,父母一间,我一间。他们兴致勃勃看VCD的时候,我可以呆在自己的房中,不用再跑了。但我也没能再分享父母听戏的乐趣了。
西安的河南人不少,偶尔会有河南的豫剧团来西安演出。只要有演出,我都买票让父母去看,其间我陪他们看过一场常派名剧“大祭桩”。那时刚刚工作,二十来岁的年纪,对于豫剧还是不反感也不着迷,兴趣不很大,印象也就不深了。
再往后关于豫剧的印象就是河南台的“梨园春”了。父亲每个周末必看,擂台赛什么的,搞得热热闹闹的。“梨园春”的成功,源自深厚的群众基础。前两年去洛阳出差,买了凌晨1点左右的火车票回西安,傍晚在洛阳的某广场散步,这边一堆,那边一群,二胡拉起,鼓点敲起,熟悉的曲调又响在耳边,有个中年妇女在伴奏下唱着黑脸老包……
来上海安家后,几乎没有听过豫剧。倒是“艺术人生”采访常香玉和马金凤的专辑都让我看到了。她们的声音伴我长大,她们的著名唱段我记忆犹新,她们尊崇的“戏比天大”让我感动。人真的很奇怪,听过的声音竟是这样的难忘,虽然小时候我几乎从没有认认真真听过她们的唱,但听的次数多了,竟真的留在了心中。中年之后再听,是那样的亲切,仿佛是个老朋友啊从蒙尘的岁月走来。
父亲住的那个房间的床头柜里,还放着三张豫剧的VCD,这是父亲来上海后买给他看的。我一张也没有看,或者说,父亲独自一人看的时候我不知在干些什么。父亲看完,就静静地放在那里了。平淡的岁月,悠悠的怀想,当锣鼓敲起来的时候,我们最怀念的,还是曾经有过的日子,还是曾经停留记忆深处的声音。
有谁能说声音不似风呢?那些豫剧的声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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