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有句老话,叫“三月三一身单,三月十五赶北关”,意思是说到了农历三月初三这天,天气开始热起来,脱掉厚厚的棉衣,可以穿上单衣了,到了三月十五就可以赶北关会了。
我们那个县城,分为东关、南关、西关、北关四关,我家就在北关旁边的一个村庄。北关会是大会,一年一会,一会三天,非常隆重,会场就设在北关村。北关村大,有12个生产队,2000多社员,而且全村都是一个姓,非常抱团。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听大戏,老家人都管豫剧叫大戏。离三月十五还有一星期,北关村就搭好了高高的大戏台,村子里就开始躁动起来。往往在正式赶会前三天,就开唱了,为赶会预热。北关村请来有名的大型豫剧团,天不落黑就“咣咣咣”地敲罗打鼓,吸引着周边几个村的人都早早地吃过晚饭,搬着凳子听戏去。有孝顺的媳妇,更是提前从娘家请来孩子的姥爷姥娘,专门住几天,听戏赶会。农人由于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所以能听个戏,赶个会,就是最得意的时光,那个热闹劲儿丝毫不亚于过年的景儿。
那时农村还没有通电,戏台子上挂几个大马灯,照得台下面黑压压的一大片。有来晚的,就爬上树,攀上墙,甚至钻到草垛上。戏开演后,大人们都能很快地入戏,沉迷在戏中,小孩子们到处钻来钻去,一会儿买点瓜子,一会儿钻到后台偷看唱戏的化妆。剧目大都是一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统剧,比如《七品芝麻官》、《包公误》、《陈州放粮》《卷席筒》,也有反映新社会的剧目,如《朝阳沟》等。记得有一天上午唱《铡美案》,陈世美被剥掉官袍,一袭白衣,长发零乱,而后六个小伙子精赤着上身,真的抬出来了三大口铡刀,吓得观众心底发凉,就是到处乱跑的调皮孩子也都安静地偎在母亲的怀里。戏里当然不会真的把陈世美铡了,只是被四个人抬到后台去了。但情节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坏人被杀,好人伸冤。
唱大戏的也有角儿,那时总是听大人说今年谁谁来唱。其中有个角儿,专门唱黑老包,嗓门奇高,人称“八里嗡”,就是说他一唱,八里地之外都震得嗡嗡的。那时我还小,不太懂,听戏就是图个热闹,也没有认真听过。前一阵在网上一搜,还真的搜出来了“八里嗡”,果真是唱豫剧的名家,虽不及常香玉、马金凤名声大,但在我们老家豫东那一带,也是响当当的。
到了三月十五这天,会正式开始。也不知从哪儿来那么多的人,真是人挤人,人挨人。卖东西的多,买点针头线脑东转西转的人更多。小孩子们如过同节似的,手中攥着家长给的几角钱,一会买根甘蔗,一会喝碗凉粉,反正是光想着吃;妇女们总会扯上几尺花布,给老人孩子缝件单衣;男人们总是往卖农具、牲口的地方去,家里有喂牛的,还把牛牵到会上,让懂行的给估估价。有卖老鼠药的,脚前摆着一堆老鼠干尸,大的有一尺多长;有耍大刀的,玩魔术的,还有唱大鼓书的,每个摊前都围得水泄不通。还有拿着九连环的,让人解套;还有一个牛人大爷,让人在心里随便定个数,别出说来,他随便几问,就能将这个数套出来,记得当时我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门道来,真所谓是高手在民间。
大会连赶三天,这三天里,戏台也是连轴大戏,白天晚上不停地演。唱戏的自己不开火,吃派饭,就是在村里指定的人家吃饭。小学一个同学,就天天盼着赶会,他们家每年都被村里指定派饭,派饭时,就会吃得比平时要好。其它没有派饭的,家家里出点粮食,再分给派饭的人家。最后一算,总能多落点粮食。
自从我上了初中之后,就再也没有赶过三月十五的北关会。想一想,悠乎间已经过了30余年。现在也不知道北关会还有没有,而北关早已在拆迁的大潮中变了样。大戏更是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早已没落,失去了民间的土壤和力量,只存在于电视和学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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