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荣口述 司徒汉平整理
第一章 学 戏
1、大雪纷飞
你道奇怪不奇怪?南国天气,本来是很少有下雪的,却在光绪一十八年,即是王辰年正月时侯,骤然下了一场大雪,一时白雪纷飞,把广东顺德县城的屋檐街角,全都染的皚皚濛濛的;北风呼啸,刮得草木倒折凋残,满城沙沙石石,市街空荡无人,好不箫索。
我就是在那时候出世的。前不久,我同朋友们闲谈,偶尔提起这件事,他们都觉得满有意思的,说这件事,恰好成为我在旧社会坎坷生活历程的写照:旧社会对于像我一样的艺人,就好比狂暴的大风一般,它是那样的凄冷无情;直到解放了,太阳升起来了,冰化雪消,大地温暖光明,在旧社会几乎萎折了的我,从此也获得新生。听了这番说话,我自己也觉着是个道理。当下各人便自然而然地,忆述起解放前后两种鲜明的变化来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我在顺德出世,原先父亲的家却是在广州的,因为父亲到老年时候,见大母亲还没有生下男孩,便娶了我母亲做二房。过了门,就分家了,大母亲留在广州,我父亲和母亲刚迁往顺德居住,不久生下了我。
我父亲有两兄弟,二人都是做戏的,也是在一个班里;我父亲是小演员,伯父是个有名的大花旦。迁居顺德之后,父亲就不做戏了,在一间衣纸舖里当雇工,有时也做些小买卖度日。到我八岁那一年,父亲做工的那家铺子被火烧了,他没有工做,只得回到家里来。那时候,父亲体弱多病,多年不愈的脚气症也一天比一天严重;第二年,我同父亲到广州看医生,但他终因病患过深,不治身亡了。经此变化,家庭生活便要重新安排:我留在大母处教养。妹妹随着我母亲,留在顺德乡下,做些针补功夫维持生活。
在广州,我十岁开始进学堂读书,读了五年书,便也回到了乡下我母亲那里。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读书了。回到乡下,为了生计,起先我学着做些纸料小工,后来又到茧市去学卖蚕杬。这样又过了两年,即是到了十八岁那一年,我觉着自己年纪不算小了。这样老待在乡下做那些小手工,小买卖没有多大出息。便出广州来找工做,终于找到在一家鞋舖里当伙计。那是我正年青,生性又活跃好动,虽然找到了一份正当工夫,却怎没也憋不住,老想着再找别的什么工作做。于是日日四处打探消息,谁料到,这样到处奔跑,却给人家骗了钱。这时,那鞋舖又因生意不好关了门,我连那份伙计工也没得做了,只好回到家里去了。
大母对我的管教一向是非常严厉,有时甚至是苛刻的。平日如此,何况我还给人家骗去了钱,这还了得?回到家里,她总是对我黑口黑脸的,使我感到很不好受。我见这样长久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便想离开家庭了。这时更是想方设法去找事做,自己找不到,就托朋友替我找。有一天,那朋友碰着我说:“在天演台,那班子里我有熟人,你不如去学戏吧!”那时侯,我是无心学戏的,不过觉着既然有地方去,能够离开家庭,换换新环境,那也是好的。所以当下便答应了他。
就这样,我离开了家,学戏去了。
2、志士班习艺
几天以后,我检拾了简单的衣物,跟大母说了一声,就到“天演台”这班子里来。那一年,我刚满十二岁。
那“天演台”是个什么样的班子呢?它是未入行的,不是正式的红船班,叫做白船班。他们组织这个班子,是想团结起一班文人志士,来反对满清的,所以又名叫做“志士班”。那时候这一类的“志士班”不止“天演台”一个,像“优天影”班,“醒世钟”班等都是。这一类的班子。当时听上演的多是当代戏。如我们“天演台”班,就上演过讽喻官场黑暗统治,反正统观念的《戒洋烟》、《贼仔升官》、《虐婢报》、《大沙头》等这么一些戏。满清政府一直是把它视为眼中钉的,加上这些班子经常到四乡演出,大受欢迎。所演的戏又是深入人心,清庭更是不放松。总是找机会要来扼杀它。虽然如此,满清政府却也奈何它不得。原来加入这一类班子的“志士”,为了行动方便掩护自己的身份,多数是入了耶稣教的,都同洋人有些联系,要是对它诸多留难,或许会牵连惊动到外国的领事,满清最怕洋人,所以始终不敢干扰它。
就在那样的“志士班”里,开始了我一生最初的习艺生涯。我跟的第一个师父是邓君可,他是当时戏行中颇有名望的演员,是“天演台”的正印花旦。开始学戏的时候,我的兴致并不大。原因是:邓君可虽说是我师父,他却没有怎么教我,我觉着学不到东西,况且他是花旦行当,我不喜欢学扭扭捏捏的花旦戏。却喜欢学潇洒英俊的小生戏。所以不久,我便暗地里转拜“新少年”班大师父吴有山为师。他当时是我们班子里的剧务。做剧务工作自然是很多的,他整天跑出跑进,忙这忙那,也是没有时间来教我。
郑君可的花旦戏我不喜欢学,以为现在转拜吴有山,准会学到东西了。可是他又不得空闲,怎么办呢?我就想:自己来学吧!于是我便暗中偷师了。人家做戏,我就在台上专心看戏,看多了,门路也逐渐摸到了一些,平时一有空闲,我就自己舞手动脚,也呓呓呀呀的学着别人唱戏。
就那样,经过一番自学自练,以为自己真学到点功夫了便老想着上台去,显显自己的身手。不久,好机会终于来到了,到班子里只有短短的那么十来天,我粉墨登场了。而且头一次登台,还不是做的跑龙套呢!
3、 初上舞台
我登台演戏,是从当朝臣开始的。那是白天做的戏。为了使得自己有多出场,多学学东西的机会,我还极力争取在晚上做包天光戏。开初只作些小角色如店家,跟人之类,后来也便逐渐做大些。那时侯做的虽说都是小角色,可是不管怎么样,每逢遇到有自己的戏,内心总有说不出的高兴,出场之前的心情。它是既紧张,又兴奋。
我第一次登台,是做日戏,饰演一个朝臣。轮到我出场了。心情顿时感到十分紧张。想着这一趟出场不知是否成功。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要给人家说笑话的,可是很快我的思想又翻转过来,心想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朝臣这角色唱做都不多,就算是没有做过,看得多,也学会做呢?
这样自己安慰自己,心境也就镇定下来,于是便威风十足地出场了。
一出场,我放眼往台前一看,嗬呀!全场几千观众,男女老少,有的站着,有的蹲在地里,有的小孩还攀到树上,个个聚精汇神,几千双眼睛巴巴地直看望住我做戏呢?看见这么多人,我心慌意乱起来,霎时间觉得手脚笨拙得不听使唤似的。可我在外表上,依然强作镇定。要做的动作也照样做了。不过内心的慌乱毕竟是无法掩盖的。我在托角带时用力过猛,竟把角带滑到身后去了,想把它弄回前面来,却老是弄不到。出了这个差错,我便想显显威风来弥补,接着就用双手去捋须,那知弄巧反拙,却又把须扯了下来,惹得全场观众捧腹大笑。
更有一次,还闹出一个大笑话呢!有一回我们演出《西河救弟》,我饰演的是个弟弟。妹妹救我上来之后。有一个动作是,她傍着我走七星踩晕步的。我眯缝着眼睛,踩呀,踩呀,踩到台口的时候,一不小心,竟踩到站在台口看戏的观众的头上去了,他们一闪身,我整个儿“叭”的掉到地下了。这样一来,全场观众便都哗然起来,有些还咒骂我是不懂演戏啦,做戏不带眼睛啦.诸如此类,弄得我当场尴尬万分。后来,观众把我抬到台上去,戏再往下演。
后来回想起这些事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当时我就有那么一股撞劲儿,舞台经验却是一点也没有的。不是么?如果不是舞台艺术实践不多,不是功夫的根底浅薄,哪能会闹出这样一些笑话来呢?
4、胆大的学校
我到“天演台”班里来,当的只不过是学徒。可是这样都想做,也不知天高地厚的,真是人小胆子大。
记得有一次,我们是做《伍员挖目》这出戏。班子里的正印小生梁柏舟,他因私事外出不能登台演出,便背着班里的人暗地里叫我替他的戏。开场之前,他气冲冲地跑到戏棚上来,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到一边,轻声说:“荣仔,我有紧要事,等一会不能出场了,你来替我的戏。”戏很简单,你饰小生身,是伍员的儿子。开场时独自在家等候父亲,然后父亲上朝归来。写信,唱滚花把信交给你,你在接唱滚花,带信外出,入场。这就完了。他一口气的讲完了戏,又问我:“怎么样?行不行哇?”听他这么说,我觉得这戏不难,平日自己看得多,学的多,这么一点点戏做不来么?当下我想也不多想,就一口应承了他。
晚上,终于到演出的时候了,班子里的人见不是梁柏舟出场,而是我替他出场,大家正感到奇怪,那时候我已经唱出来了,也没法子阻拦,便只好个个看着我怎么演下去。我呢?却毫不在意就跟往常那样唱,那样做。开头那些戏倒没有什么,算是应付过去了。谁知麻烦的事才在后头呢!演到父亲写信,把信交给我的时候,你道饰演伍员的武生新创他唱的什么?他唱的竟是慢板,而不是滚花,里面敲的也是慢板的锣鼓。这一下可糟了!原来梁柏舟跟我讲好这时是唱滚花的,怎么现在这个父亲变了样呢?我愕了一下,围在后台看戏的其它演员,也为我捏了一把汗。说时迟,那时快,不容你多想,他一唱完慢板上句交过来,我即时情急生智,脱口而出,也接上一句慢板下句,而且接得通顺流利,就此匆匆进场了。进了场,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着不解,从来未有听我唱过慢板这曲牌,怎么到了台上就会唱呢?其实,那是我平日暗中学来得的。至于武生新创临时变更曲牌,那是因为不满小生梁柏舟未经商量就临时找人替戏,况且找的又是当学徒的我,觉着是对他不尊重了,再一方面,也是怪我胆子太大。初出茅庐竟敢谬然地替代正印小生的戏。所以来这么一手,想把我当场难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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